第一件事，发生在城南区物资发放处。
刘禅躲在一个堆满木料的垛子后面，看到一个穿着皮围裙、满脸胡茬的壮汉，正被一群等着领物资的工匠围住。
这个壮汉刘禅认得。他是上个月从“铁科”招贤馆里破格录用的一个人才，原本是宛城的一个老铁匠。因为打铁手艺精湛，为人又死板公正，被工部任命为这片“城南一区”的临时区长，负责统筹五百多号人的物资调配。
但此刻，这位手艺精湛的区长，正满头大汗地对着一张薄薄的竹纸发愁。
那是一份户部度支曹昨晚刚刚下发的《物资调配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材料的数量、规格和去向。
壮汉区长把那张单子翻过来，又倒过去，急得直搓手。
他半个字都认不得。
他是一个文盲。在招贤馆，他能用锤子敲出最好的钢刃，但面对这张写满繁体字的纸，他就像一个面对天书的瞎子。
“区长，到底发不发啊？南边修沟的等着要青砖呢！”底下的工匠催促着。
壮汉急了，他一把拉住旁边一个路过的执戟士兵，把单子凑到人家鼻子底下：“军爷，劳烦您给瞅瞅，这上面写的，是拨给俺们多少斤石灰？”
那士兵自己也不过是个刚认识自己名字的大头兵，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小楷，烦躁地一把推开：
“去去去！老子怎么认得！铁匠来当区长，大字不识一个，连个账都看不明白，这是什么狗屁世道！”
那句嘲讽刺耳。
壮汉区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但他没有回嘴，也没有发火。他只是把那份认不了的单子攥在手里，手指节都发白了。
他转过身，对那些催促的工匠喊了一声：“等着！俺这就去工部找识字的参军念给俺听！少发了一两东西，俺拿脑袋赔！”
说完，他把围裙一甩，迈开大步，朝着几里外的工部大营跑去。
刘禅在木料垛后面看着那个奔跑的背影。那张脸上的表情，刘禅太熟悉了——那是不服输的倔强，也是真的走投无路的窘迫。
空有手艺，没有文化。大汉的基层管理链条，在“识字”这一环上，断了。
刘禅没有出声，转身走向了下一个工区。
很快，他遇到了第二件事。
城南的下水道排水工程现场。
这是一项重中之重的工程。洛阳经历了火灾和战乱，如果不赶在冬天前把地下排水系统挖通，一旦开春下雨，整个城南就会变成一片疫病横行的毒沼泽。
但现在，工程停了。
数百名拿着铁锹和镐头的民夫，坐在泥地里发呆。
在他们前方，挖到一半的壕沟里，赫然出现了一道两人高的暗青色岩层。那是一块地下断层岩，硬度极高，普通的铁镐刨上去，只能冒出几点火星，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
几名负责不同区段的匠官，正站在岩层前争论得面红耳赤。
“绕过去！必须绕过去！”一个老匠官挥舞着手臂，“这岩层挖不动！往东偏三丈，重挖一条沟，不过是多费五天的力气！”
“放屁！”另一个年轻气盛的匠官立刻反驳，“往东偏三丈？你瞎了眼吗！东边是司马府的旧地基，下面埋的全是火雷炸剩的铁疙瘩和死人骨头！你想让疫病从地基里渗出来吗？只能爆破！向将作监申请火药，把这破石头炸开！”
“火药？你以为火药是面粉啊？那是军需！没批条谁给你？而且这里是内城，一炸，旁边的地基塌了算谁的？”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耗着？区长呢？去找区长拍板啊！”
“区长？区长去工部认字去了！这半天了还没回来！”
争论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有说绕过去的，有说爆破的，有说向将作监申请新式钢钻工具的。
每个人都有道理。但没有人能拍板。
因为那个唯一有权力拍板的区长，此刻正为了那张看不懂的物资单，在工部排队求人。整个排水工程，几百个人力，就这样因为一个决策环节的缺失，卡在了这道岩层面前。
浪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大汉的钱粮。
刘禅站在高处的土包上，看着这一幕。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
这就是没有中层干部的悲哀。极度的集权和人才短缺，导致下面的人只知道干活，遇到一点变故，整个体系就会像生锈的齿轮一样卡死。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开这个让他压抑的现场。
就在他绕过一个巨大的废墟角落时。
他遇到了第三件事。
那是在距离喧闹的排水沟争论现场大约几十丈远的一个偏僻角落。这里是被炸毁的一处豪宅庭院，地面上铺着大块的青石板，虽然残破，但还算平整。
一个少年，正蹲在那里。
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瘦得像根豆芽菜。他穿着一件大了好几号、满是破洞的旧袍子，袍子下摆拖在泥水里。他头发用一根草绳随便扎着，脸上沾着黑灰。
但他没有理会周围的嘈杂，也没有去看那边正在吵架的匠官。
他整个人都趴在青石板上，手里拿着一根磨得尖锐的细树枝，正在地面上画着什么。
刘禅有些好奇，放轻了脚步，慢慢走了过去。跟在后面的赵广刚想上前保护，被刘禅一个眼神制止了。
刘禅走到少年的侧后方，低头看去。
只看了一眼，刘禅的瞳孔就缩了一下。
那是一张图。
不是小孩子涂鸦的画，而是一张工程走向图。
少年画的，正是那边那条被卡住的排水沟。不仅画出了现有的水沟走向，还在图的中间，用一个清晰的不规则多边形，标注出了那道挡路的两人高岩层。
最让刘禅震惊的，不是他画出了岩层。
而是他在图上，画出了一条绕过岩层的新路线。
这还不算什么。那条新路线上，密密麻麻地标满了短小的横线。每两条横线之间，还写着一些歪歪扭扭的数字。
刘禅蹲下身，仔细辨认那些数字。虽然字迹很丑，但他认出来了。
那是坡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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