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山的尸体被运回去那天，守夜人研城分部设了灵堂。
白幡招展，挽联如林，周家的人来了，守夜人的同僚来了，连官方都派人来吊唁。
司仪念着长长的祭文，从周远山年少成名讲起，讲他斩妖除魔的战绩，讲他培养后辈的功德，讲他“为国为民、死而后已”的操守。
棺材是上好的金丝楠木，谥号是连夜拟定的——“忠武”，据说那位亲自过目后，点了头，说“可”。
出殡那天，送葬的队伍排了半条街，纸钱漫天飞舞，落在围观百姓的肩头。有人小声问这是谁，旁边的人立刻嘘声：
“守夜人的大人物，别乱说话。”
周远山葬进了守夜人的专属墓地，碑文是请名家手书的，洋洋洒洒几百字，全是溢美之词。
而阿青和杀生呢？
没人给她们收尸。
那片竹林里，两具尸体就那么躺着，一具穿着破烂的粗布衫，一具穿着暗红的嫁衣，血早就干了，凝成黑色的痂，苍蝇嗡嗡地围着转。
过了三天，有个拾荒的老头路过，看见那两具尸体，吓得连滚带爬跑了。
又过了几天，附近村子的人来看了看，摇摇头，走了。
最后还是几个心善的村民，凑了点钱，买了两个薄皮棺材，把那两具尸体装进去，就地埋了。
没有仪式，没有祭文，连名字都没人知道。
坟前立了块简易的石碑，上面只刻了四个字——“阿青之墓”。
至于旁边那个穿红嫁衣的，连碑都没有。
村民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她死在阿青旁边，大概是阿青的什么人吧。
有人提议给她也立个碑，但没人知道她叫什么，最后只好作罢。
就那么一个土包，孤零零地挨着阿青的坟，坟前摆着一个小木偶。
没人知道是谁放的，也没人知道放了多久。
有人说是哪个路过的善心人放的，有人说是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生前的东西，还有人说是闹鬼，夜里能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坐在坟前，低着头，把那个木偶擦了又擦。
村民不信这些，可也没人敢动那个木偶。
就那么放着，风吹日晒，雨淋雪打，木偶的颜色褪了，漆皮裂了，可还是立在那里，像个小小的守护者。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阿青的坟头长了草，石碑的字被风雨磨得模糊。
那个木偶被埋了半截，只露出一个歪歪扭扭的脑袋，嘴角还弯着，像在笑。
穿红衣服的女人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后来就彻底不见了。
村里人渐渐忘了这件事，新出生的一代甚至不知道那里埋着谁。
那片竹林被砍了，改成农田，种上庄稼，两座坟包孤零零地立在田埂边，碍事，但也没人去动。
又过了些年，开发商来了。
这片地位置好，离县城近，交通方便，适合建商场。
征地、拆迁、补偿，一切都按程序走，轮到那片农田时，有人提了一句：
“田埂边上好像有两座坟。”
开发商派来的人看了一眼，挥挥手：“迁了，按政策给补偿。”
可去迁坟的人回来报告：那两座坟，不知道是谁家的，找不到后人。
“那就平了。”
包工头叼着烟，不耐烦地说，“碍事。”
推土机开进来那天，轰隆隆的巨响震得地面都在抖。
工人先推了那座没碑的坟，一铲斗下去，土石飞溅，露出里面早已腐朽的棺材板。
棺材板裂开，滚出一截发黄的骨头，被履带碾进土里。
没人停下，也没人多看一眼，然后是阿青的坟。
推土机的铲斗砸下来，那块刻着“阿青之墓”的石碑应声而碎，裂成几块，被推土机推进旁边的沟里。
那个埋在土里的木偶，被履带压过，碾进泥里，看不见了。
装着阿青的棺材被挖开，那些腐朽的布料、碎木头、还有几片发黄的骨头，全被推土机推成一堆，混着泥土和石头，倒在旁边的洼地里。
当天晚上，工地出了事。
守夜的工人说，半夜听见有女人在哭，哭声从老槐树那边传过来，断断续续，哭得人心里发毛。
老槐树就在被推平的坟地边上，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歪歪扭扭的，枝叶稀疏。他们壮着胆走过去看，什么也没有，只有老槐树的枝丫上，不知什么时候挂了一个木偶。
可那双眼睛，像是活的，直直地盯着人看，几个人吓得屁滚尿流，连夜跑了。
第二天，工头骂了他们一顿，让人把那个木偶取下来扔了。
可扔了之后，第二天它又出现在老槐树上，扔一次，出现一次。
后来干脆没人敢去碰了，怪事越来越多。
夜里能听见脚步声，在工地里走来走去，工具会莫名其妙地消失，第二天又在老槐树下找到，摆得整整齐齐。
有几个工人说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老槐树那边，一动不动，等人走近了，又不见了。
开发商急了，请人来做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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