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空灵而浩荡的声音,穿过血色邪阵,穿过洛阳三十万人的冤魂,穿过司隶千里焦土。
声音不高。
却落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血泥中,张皓缓缓飘起。
他的衣袍早已破碎,脸上满是血污,头顶道冠也不知落在何处。
可他睁开的双眼,清澈得惊人。
左慈站在不远处,眉心裂开,白发染血,手中摄生剑不断挣动。
他看着悬在半空的张皓,瞳孔微缩。
“张角?”
张皓没有看他。
或者说,此刻掌控这具身体的人,根本不是张皓。
那道苍凉声音再次响起。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黄天城。
司马朗正在教育部灯下批阅文书,忽然停笔。
窗外,学堂中刚背完千字文的孩子们,齐齐抬起头。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茫然开口。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下一刻,整座黄天城都响起了同样的声音。
工坊里,抡锤的铁匠停下动作。
田埂上,扛着锄头的老农望向北方。
城楼上,守夜的黄巾军士按住胸口。
无人传令。
无人教导。
那十六个字,像是从心底最深处钻出来。
“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冀州、幽州、并州。
河东、颍川、南阳、陈留。
正在接收洛阳逃民的太平军营寨里,正在熬粥的妇人、正在记名的小吏、正在包扎伤口的医者、正在搬运炮管的劳役兵……
无数人放下手中的事。
他们望向洛阳方向。
然后,默念。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最先只是一人。
随后是十人,百人,千人。
十三州内,无数吃过仙豆、见过黄天日报、受过太平医署救治、在学堂里识过字、在饥荒里领过粮的人,都在这一刻张开嘴。
声音汇成一股洪流。
它越过山川,越过城池,越过白云邪阵。
没有灵气波动。
没有符箓燃烧。
没有法诀引动。
左慈的脸色却一点点变了。
他抬头望去。
张皓悬在半空,右手抬起。
一缕微弱的黄光,从掌心亮起。
紧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
黄天城学堂里孩子们的朗读声。
并州矿山里工匠们的号子声。
幽州边塞上将士们的怒喝声。
司隶逃民抱着孩子冲出白雾时的哭喊声。
所有声音,全都汇向那只手。
光越来越盛。
左慈脚下的血泥开始震动。
他忽然发现,自己体内的真气竟有一丝迟滞。
不是受了伤。
而是这片天地,正在排斥他。
“这是什么邪术?”
左慈厉喝,右手猛地抬起。
摄生剑发出凄厉剑鸣。
“张角!死到临头还装神弄鬼?”
轰!
化神后期的法力尽数灌入剑身。
摄生剑亮起惨白剑芒。
“给贫道死!!”
左慈一剑斩下!
剑芒裂开长空,直取张皓胸膛。
李意期躺在血泥里,胸骨塌陷,刚被张皓的治愈术吊住命。
他看见这一剑,挣扎着想抬手。
“躲……”
话未出口。
张皓右手的光,凝成了一把剑。
剑长三尺。
剑身虚幻。
没有剑格,没有纹路,没有任何神兵该有的锋芒。
它看上去很普通。
却让左慈手中的摄生剑剧烈颤抖。
左慈脸色一沉,继续压下剑锋。
“给我破!”
摄生剑劈在光剑上。
没有轰鸣。
没有气浪。
只有一声极轻的脆响。
叮。
摄生剑上,忽然冒出一缕清光。
那清光温和,干净,与左慈剑上的血煞格格不入。
左慈愣住了。
“师尊?”
他握剑的五指骤然发白。
摄生剑在抗拒他。
剑中残留的杨朱剑意,曾认童渊为传人,曾随童渊渡过百年光阴,也曾一剑劈开洛阳白云阵。
可它从未认可过左慈。
“为什么?!”
左慈冲摄生剑喷出一口精血。
摄生剑依旧在震。
张皓终于垂下眼。
那双古老而悲悯的眸子,落在左慈身上。
“剑可杀人。”
“不可斩人心。”
他轻轻挥剑。
动作很慢。
像一个老人,随手拂去案上的灰尘。
光剑向前。
摄生剑上的清光猛地绽开。
左慈全力催动的剑芒自行崩散。
民意所铸的光剑,穿过摄生剑。
穿过左慈的护体罡气。
穿过他那具炼炁化神后期、经血鼎反复淬炼的肉身。
左慈僵在原地。
他低头。
一道细细的光线,从左肩延伸到右腰。
“贫道……”
噗嗤!
鲜血冲天。
左慈的半边身躯高高飞起。
白发在半空散开。
那双眼睛还睁着,里面尽是茫然与惊怒。
尸体立在原地,断口喷出血柱。
张皓手中的光剑没有消散。
它穿过左慈后,继续向邪阵深处斩去。
而左慈的尸体,也没有倒下。
它半边身躯仅剩的一只手。
在半空中,稳稳抓住了自己的另外半边残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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