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淮把小碟放到文清面前，像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柄银白小勺，舀起一勺糖，轻轻抖进牛奶里。糖粒触到液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随即被乳白吞没，旋出一圈细小的漩涡。
“一勺够不够，不够再来一勺。”他声音像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孩子。
文清盯着那杯被“篡改”过的牛奶，鼻尖先嗅到一点甜意，眉心仍蹙着，却不再躲。她伸手接过杯子，仰头一口闷下，唇边沾了点乳白，像偷吃糖的小孩。
随即抓起旁边的温水，咕咚咕咚连灌三口，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腻甜。”
顾景淮看她咽得勉强，却终究没吐出来，眼底浮起一点笑：“没想到你喝牛奶居然比文谦喝药还难。”
说完，他从大衣兜里掏出顾景舟让他转交的奖金。
“这是我哥让我给你的，他说是奖金，五千。”
文清愣了半秒，接过信封，厚度让她眉梢微挑：“没想到还有奖金？”
五千块在这年代算是一笔“巨款”，文清却像放一摞普通的东西似的，随手搁到一边桌子上：“那就替我谢谢大哥，也替我转一句话……”
眼底带着点顽皮的笑：“下次给奖金，记得通知他，直接给我换成存折，纸票子太占地方了。”
顾景淮失笑：“只有你嫌纸票子占地方。”
“对了，你今天有空吗？和我出去一趟。”
文清抬头看他：“有空。怎么有事吗？”
顾景淮把声音压低：“军区大院里的顾家只有四间房，我现在住的那间原本是客房，三哥四哥谁来谁蹭。我想着反正咱俩最终要回京，不如趁这几天有空再买一处院子，婚后直接搬出去，省得以后过年大家都挤在一块。”
文清拿纸巾按了按嘴角：“不用，我名下有两座院子，近几年咱们不常回来，过年回来一次也就住上十来天，可以直接住在你昨天去的那处院子。”
停顿了一下，扫了一眼院中。
“就算以后回京，不是住在军区，就是住在研究院分配的房子里，说实话，你买了也是要放着的。”
顾景淮仔细一思考，点头：“行，那就先不买了，过几年回京后再说。”
他想起什么似的，笑道：“清清，托你的福，前两个月我申请的家属院，你父亲嫌小，和警卫员住，住不开，让我大哥又重新选了两个院子，把其中的围墙打通并成了一座。”
夜，顾家。
顾景淮刚要睡觉，房门被敲响，随后传来父亲的声音：“景淮，睡了吗？”
顾景淮解衣扣的动作一顿，扬声回道：“没睡，爹，您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轻响，顾振兴披着棉袄、手中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走进屋里。
“这么晚来，是想跟你再唠两句。”顾振兴拉了把椅子坐下，搓了搓掌心，“白天你嫂子他们在，有些话，没法说。”
顾景淮坐在床沿上，正襟坐好：“您说。”
“老规矩，这是你的安家费，两千。”说着，顾振兴把手中的信封放在书桌上。
顾景淮把信封推回去：“爹，这钱我不能收。”
“当初三哥四哥成家，您也是咬牙各凑了两千给他们。但其中包含彩礼、酒席，如今您和我娘已经给了我彩礼钱，一下子又给我两千，我二哥他们就算没有意见，我二嫂她们呢，就算她们嘴上不说，背地里也会埋怨您和我娘偏心，到时候兄弟间生分了，我一辈子都不安生。”
顾振兴把信封又重新放回桌面上：“让你拿着，就拿着。你是我最小的儿子，老子偏心你，天经地义。你二哥二嫂要有闲话，让他们来找我，我还怕他们不成。”
“对了，我请人给你定了三个好日子，清清的身价现在是一天一个台阶，再拖下去，保不齐哪路神仙横插一杠子。早点把喜事办了，你们小两口踏实，咱老顾家也能把这颗心放回肚里。”
“第一个，腊月二十二，离现在还有20天；第二个，正月十六；第三个，五一。”
顾景淮盯着那三个写着紫黑墨迹的红纸：“腊月二十二时间太紧，清清和我说起过，今年她想好好陪陪文老。”
“五一倒是宽裕，可……”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正月十六上：“还是正月十六吧”
顾振兴点头：“那好，婚礼日子就定在正月十六。”
他站起身，“你这两天准备好六样礼品，我明天去你康伯家，请他家孙女初六把定好的日子给文家送去。”
就要跨出门槛时，顾振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补了一句：“记得多准备三样礼品，给人家康乐，这是谢媒礼。”
顾景淮笑着应下：“知道了，爹。明儿一早我就去副食店排队。”
“嗯。”
顾振兴这才放心地跨出门槛，回头冲儿子摆了摆手，“早点歇着吧，明儿还得早起。”
清晨，顾振兴在家中吃完早饭，拎着顾景淮准备的一盒茶叶，两包糕点来到康家。
“康老哥，在家吗？”
康峻在屋里听见有人喊，趿拉着布鞋迎出来，见是顾振兴：“顾爷爷，我爷爷有事出去了，您先进来喝杯热茶，我这就去叫他回来。”
“不急，我跟你爷爷说两句话就走。”顾振兴抬脚迈过门槛，把茶叶和糕点顺手搁在堂屋方桌上。
康峻给他倒了杯热茶，又往炉膛里添了两块炭，火“噼啪”一声窜高，映得屋里暖烘烘的。
“顾爷爷，您先坐一会，我先去看看爷爷来了吗”
不到一盏茶功夫，院外传来脚步声，康老爷子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手里拎着拐棒，一进门就笑：“老顾，啥风把你吹来啦？”
“东风。”
顾振兴迎上去，把红纸包往前一递，“我来是想请你家康乐初六把定好的日子送去文家，顺带给俩孩子正式换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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