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封的莲池畔，空气凝固得如同实质。月光惨白，映照着萧景玄深邃难测的脸庞和楚惊鸿煞白如纸的面容。
他指尖那支品相上佳的野山参，与她袖中那支来历不明的，形成了无声而致命的对照。
“朕倒是好奇，”萧景玄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一种冰冷的玩味，“是哪位‘有心人’，如此关怀朕的参军事？这滋补之物，竟比朕的赏赐……到得还要快上一步。”
每一个字都像冰针，扎在楚惊鸿紧绷的神经上。她紧咬着下唇，袖中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那支参仿佛烙铁般烫手。
不能说。无论如何，此刻绝不能承认那支参的存在，更不能提及纸条警告。那等于将自己彻底置于被动，所有的挣扎和试探都将前功尽弃。
电光石火间，她猛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被误解的惊惶与委屈（至少听起来如此）：“陛下明鉴！臣……臣并未收到任何他人馈赠！臣方才离房，只因……只因日间参与拟定北境条陈，深感责任重大，唯恐有负圣恩，心中焦虑难安，故出来吹风醒神！妆台上……妆台上并无他物啊！”
她矢口否认，将一切推脱为不知情。这是眼下唯一能采取的、也是最危险的应对——赌皇帝没有亲眼看到她拿起那支参，赌他只是在试探。
萧景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伏倒在地的身影，纤细脆弱，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坚韧。他的目光在她微微颤抖的肩头停留片刻，眸中神色变幻莫测。
“是么？”他淡淡反问，听不出信还是不信。“看来，是朕看错了。”
他没有继续逼问，也没有让她起身。只是将手中那支参随意地放在一旁的石栏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北境小队的人选，朕已初步圈定。”他话题一转，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对峙从未发生，“名单在此，你看看，可还有何不妥之处。”
一份明黄的绢帛被递到她面前，几乎触到地面。
楚惊鸿心中惊疑不定，完全摸不透他此刻的用意。她迟疑地抬起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名单，就着月光快速浏览。
名单上罗列了约五十人的名字，来自北境各军，皆是经验丰富的老兵或低阶军官，其中果然夹杂了几个她有些眼熟、疑似与“青影”有所渊源的名字。皇帝此举，是真心采纳她的建议，还是……借此机会将她提及的旧部集中起来，便于监控甚至清除？
她的后背再次沁出冷汗。这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陛下所选，皆是精锐，臣……并无异议。”她谨慎地回答，不敢多言。
“没有异议？”萧景玄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清冷，“楚惊鸿，你可知，这些人一旦派出，生死便系于你今日一言。若因你识人不明，或……别有用心，致使他们埋骨雪原，你担待得起吗？”
这话太重了！如同一座大山轰然压下！
楚惊鸿猛地抬头，撞上他冰冷的视线：“臣……臣一心为国，绝无二心！此心天地可鉴！”
“好一个天地可鉴。”萧景玄俯身，伸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起头，直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他的指尖冰凉，力道却不容抗拒。“记住你今日的话。这些人的命，朕记在你头上。他们活，你活。他们若有闪失……”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带来一丝刺痛，“朕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责、任。”
话音落下，他松开手，直起身，不再看她一眼，转身拂袖而去。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很快消失在重重殿影之中。
楚惊鸿瘫坐在冰冷的雪地里，浑身脱力，冷汗已浸透重衣。下颌被他捏过的地方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和微痛。
她看着石栏上那支被他遗弃的、代表“君恩”的山参，又感受着袖中那支如同定时炸弹般的“鬼参”，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疲惫和寒意席卷而来。
他信了吗？他没有深究那支参，却用北境小队的性命，给她套上了一道更紧的枷锁。
这帝心，果然似海，深不可测。
她在雪地里坐了许久，直到四肢冻得麻木，才挣扎着站起身。将那支“君恩”参小心收起（皇帝赏赐，不能丢弃），又将袖中那支“鬼参”用布帛层层包裹，寻了个隐蔽的石缝，狠狠塞了进去，覆上冰雪。
回到小院，两名值守太监似乎并未察觉她之前的离害。她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名单上那些名字在她眼前晃动。她不知道自己的提议是对是错，不知道这将把那些可能的旧部推向何方，更不知道皇帝那番话，究竟是警告，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信任？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梦中皆是冰原、血火和皇帝那双冰冷的眼睛。
翌日，她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强打精神前往御书房随侍。
萧景玄似乎已忘了昨夜之事，神情如常地处理政务。只是在批阅一份关于麟德殿清查最终结果的奏报时，他头也不抬地淡淡说了一句：
“那个送膳的小太监，昨夜失足落井，没了。”
楚惊鸿执墨的手猛地一抖，一点墨汁溅出，污了宣纸。
她骇然抬头，只看到皇帝平静无波的侧脸。
失足落井？哪有那么巧！
是因为他昨日与自己的那几句交谈？是因为他可能知道些什么？灭口！
一股寒气瞬间窜遍全身。这皇宫，果然是一张吃人不吐骨头的巨网。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她低下头，用力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必须更快地查明真相，找到自保之力。否则，下一个“失足落井”的，或许就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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