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夜里的铺面大多已经关了门，两人沿着青石板路走了大半条街，才寻到一家还没彻底打烊的小客栈。
掌柜打着哈欠翻账本，头也不抬：“剩一间，大通铺，住不住？”
时言犹豫了一下，温莱尔已经点了头：“要。”
伙计报了价，温莱尔从口袋里摸出钱递过去，动作利落。
时言盯着他那只手看了两秒，又看了看他脸上坦坦荡荡的表情，没忍住：“买饼的时候不是说没钱？”
温莱尔接过钥匙，头也不回地往楼梯走：“买饼是买饼，住店是住店。”
“有什么不一样？”
“一个是你请我吃，一个是咱俩住，能一样吗？”
时言站在楼梯口，想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句话哪里不对劲，温莱尔已经上了二楼，背影拐进走廊里。
房间确实不大，一张木板床贴着墙，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草席。
温莱尔扫了一圈，二话不说把床上那条薄被抖开，裹了裹扔在草席上：“你睡床。”
时言站在门口，视线模糊地辨认着屋内的轮廓，犹豫了一下：“你睡地上？”
“不然呢？”
温莱尔已经在地铺上坐下了，两条长腿屈着，抬脸看他，“你睡地上，明早起不来，我还得背你去医馆。亏本买卖我不干。”
时言抿了抿唇，没再推辞。
他确实撑不住了，从床边到躺下那几步路走得摇摇晃晃，脑袋一沾枕头就陷进半梦半醒里。
昏暗中他听见温莱尔吹灭了油灯，窸窸窣窣躺下去的声音，然后是一句很轻的、带着笑的话：“睡得跟猪一样，也不怕我把你卖了。”
时言想回一句“你敢”，可嘴唇动了动，眼皮却沉得掀不开。
迷迷糊糊间他翻了个身，脸朝向地铺那边，听见温莱尔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和自己心跳声搅在一起，没入沉沉的夜里。
次日清晨，时言是被憋醒的，意识还没完全回笼，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往旁边探了探，撑着坐起来。
视线里一片模糊，房间里暗沉沉的，只有窗缝漏进来一缕灰白的天光，勉强能分辨出床沿的轮廓。
他习惯性地往床边挪了挪，探脚去找鞋，嗓子哑着叫了一声：“伊瑟，扶我一下。”
地铺那边草席响了一声。
“伊瑟？”温莱尔的声音从地上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慢悠悠地，“你找他？”
时言“嗯”了一声，光着的脚踩到冰凉的地面，皱着眉站起来。
伊瑟平时会先把鞋摆好，再伸一只手让他扶着，慢慢引他去净房。
可眼下脚下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往前迈了一步，腿踢到桌腿，疼得他吸了口凉气。刚刚蹲下去揉膝盖，还没等站起来，胳膊就被温莱尔一把攥住。
“撞了不知道喊人？”温莱尔的声音沉下来，比方才冷了不少，攥着他胳膊的五指收得很紧。
时言被他吼得愣了一瞬，眨了眨眼，那股不受控的潮意又涌上来，顺着眼尾滑了一滴。
他偏头用肩头蹭掉，语气也冷：“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温莱尔低头看他，“你眼睛看不清，腿脚走不稳，大早上起来喊一个不在的人，然后自己摸黑撞桌子。你跟我说不用我管？”
时言的火气终于窜上来：“温莱尔，你到底——”
话没说完，温莱尔已经弯腰把他打横抱起来。时言整个人一僵：“你放我下来！”
“不放。”温莱尔迈步往门口走，用脚尖顶开门，“你走两步摔一跤，我抱你过去还省事。”
“我不需要！”
“你需要。”
温莱尔低头看了他一眼，那点沉郁还没散尽，衬得他整张脸比平时少了许多玩笑意味，“伊瑟不在这儿。想使唤人，眼前就我一个，你凑合用。”
“温莱尔！”
“喊什么。”温莱尔拍了拍他后臀，然后抱着人走到了门口，用脚尖顶开门，偏头看了他一眼，“小少爷，老奴哪里做的让你不满意了？。”
“……没有，很好，好样的！”时言咬着牙别开脸，由着他胡作非为。
洗漱完，两人在街边小摊上喝了碗热粥，又各自啃了半个烧饼。
时言胃口不大，半碗粥下去就搁了筷子，温莱尔也不催他，慢悠悠把自己的那份吃完，擦了手，站起来朝他伸手：“走吧，送你回去。”
码头比昨晚热闹了许多，一早就有人撑船在渡口等着。
时言上了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看着水面上的波光发呆。
温莱尔在他旁边坐下来，两条长腿屈着，胳膊搭在膝盖上，姿态散漫。
船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时言忽然觉得不对，抬起头来。
视线模糊里那座古堡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像是在发亮，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
他眯起眼想看清楚，可越努力越是一团光晕。
旁边的温莱尔忽然绷紧了脊背。
“起火了？”温莱尔的声音紧起来，不像问他，倒像是自言自语，随即直起身朝船头喊了一句，“船家，快些！”
时言心里“咯噔”一声，猛地扭头去看。
古堡方向确实有烟柱在升腾，混着日光看不清浓淡，昨天还灰扑扑的，今天却泛着不正常的暗红。
“伊瑟……”他低低念了一声，攥紧了船沿的木栏。
温莱尔偏头看他一眼，没说话，伸手覆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
船靠岸时还没停稳，时言就撑着站起来，脚下一软差点栽进水里，被温莱尔一把捞住腰拽回来：“急什么，我走前面。”
温莱尔跳下船，回身把时言半扶半抱地弄上岸，攥着他胳膊往古堡方向快步走去。
烟越来越浓，已经有附近的人端着水桶往那边赶。时言视线模糊，只闻到焦糊的气息钻进鼻腔，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紧。
温莱尔没有停步，手臂始终箍着他腰，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意外的稳：“别多想。人未必有事。”
时言忍着疼没吭声，只是步子越来越快，脚下却越走越踉跄，全靠温莱尔撑着他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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