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泼洒在青阳城上空，林府西北角的破院浸在死寂的黑暗里，唯有虫鸣撕扯着凝固的空气。林阳反手扣上吱呀作响的门闩，木板缝隙间透进的月光将他单薄的影子拉得细长，斜斜钉在斑驳土墙上。白日里演武场的喧嚣、林峰拳头带起的劲风、三长老眼中毫不掩饰的嫌恶，此刻都被门板隔绝在外。他指尖划过墙角蛛网，粘腻的触感混着灰尘沾上指腹，黑暗中那双总是半眯着的桃花眼倏然睁开，锐利如淬火刀锋，白日里的怯懦与谄媚被尽数剥落，只剩一片沉冷的清醒。走到土炕边掀开草席，露出下方暗格里那本边缘卷曲的《玄天秘录》。指尖触到封皮上冰凉的玄奥纹路时，一丝微弱暖流顺着手臂经脉游走，驱散了深秋夜寒。他盘膝坐在冰冷炕沿，就着窗棂漏进的惨淡月光，翻到魂术篇“灵犀扰”的符文页。墨迹勾勒的线条在昏暗中扭曲蠕动，仿佛活物呼吸。识海中，那些繁复的轨迹被拆解、重组，化作一根无形之针的雏形——需以魂力为引，凝神成刺，于瞬息间扰动敌手灵力流转的节点。墙角一只黑蜘蛛正沿着破网攀爬，八条细腿在月光下拉出纤细剪影。林阳屏息，将玄徒三阶那点微弱得可怜的魂力从丹田剥离，沿着《玄天秘录》指引的隐秘路径，艰难汇向指尖。凝！意念如锤敲打，那缕散乱魂力猛地一缩，凝成针尖大的寒芒。去！意念催动，寒芒无声射出，精准刺入蜘蛛最纤细的一条后肢关节！蜘蛛骤然僵直，挂在蛛丝上晃了三晃，才重新开始迟缓爬行。成了！林阳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神魂传来针扎似的刺痛，眼前甚至短暂发黑。这“灵犀扰”不过基础魂术，对魂力消耗竟如此恐怖，他如今这具身体终究太弱。唇角却缓缓勾起，白日里林峰挥拳时斗气奔涌的轨迹在脑中闪过——若在关键时刻，将这样一根“针”刺入其斗气运转的节点……他无声咧开嘴，露出森白齿尖，像窥见猎物的夜枭。
土炕角落的豁口瓦罐被拎起，里面杂乱堆着晒干的敛息草、几朵干瘪发黑的幻形花蕊、还有几块廉价兽骨磨成的粉末——皆是白日里在市集“顺手牵羊”或与老金头换来的“垃圾”。林阳指尖捻起药材，动作熟稔得与白日里笨拙纨绔判若两人。微弱的玄力自丹田挤出，在掌心凝成一簇幽蓝火苗，舔舐着罐底。苦涩辛辣的烟雾升腾，熏得他眼底泛红。药材在火舌下扭曲、融化、交融，渐渐凝成三颗表面坑洼、灰扑扑如虫蚀的丹丸。捏起一颗塞入口中，难以言喻的苦涩瞬间炸开舌蕾，直冲天灵盖！他面皮抽搐，强忍呕吐的欲望，喉结滚动，硬生生咽下。一股阴冷晦涩的气息迅速弥漫全身，如同无数冰凉的锁链缠绕而上，将丹田内那团已接近玄徒四阶门槛、正微微搏动膨胀的斗之气旋死死捆缚、挤压，强行压回三阶的微弱波动。伪装丹，成了。代价是经脉间残留的针扎般刺痛和满口挥之不去的苦涩焦糊味。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对着水缸里那张在月光下显得苍白浮夸的脸扯了扯嘴角。废物？很好，这层皮，他披得心安理得。
腹中饥饿感翻搅，提醒他白日里在福伯面前“饿得前胸贴后背”并非全是做戏。林家如今的伙食，连下人都开始克扣他这“废物少爷”的份例。墙角陶瓮里只剩半碗冰冷的粟米粥，粥面凝着一层灰白油膜。他舀起一勺，冰凉的粥滑入喉管，带着隔夜的馊涩。咽下最后一口冷粥，他盘膝坐回土炕，闭目凝神。《玄天秘录》基础功法在体内悄然运转，微弱的吸力以他为中心散开。窗外夜风掠过荒草丛，带起细微呜咽。空气中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的天地灵气，被这微弱的吸力牵引，丝丝缕缕渗入破败的窗棂缝隙，缓慢而艰难地汇入他干涸的经脉。过程缓慢得令人心焦，每一丝灵气的纳入都伴随着经脉的胀痛。真实修为在伪装丹的压制下艰难攀升，朝着玄徒四阶那道无形的门槛一寸寸挪动。汗水浸透单薄的里衣，贴在冰冷的皮肤上。识海中，“灵犀扰”的符文幽幽闪烁，魂力消耗后的空虚感与灵力增长的微弱暖意交织，冰火两重。黑暗中，他仿佛能听到爷爷压抑的咳嗽声穿透重重院落传来。赤阳参……管家那绝望的叹息犹在耳边。苏家的烫金拜帖在脑中闪过，李家的阴影，黑风寨的“货”，城主府失窃的寒铁矿……无数碎片在混沌中沉浮。指尖无意识抠紧炕沿，粗糙的木刺扎入指腹，一丝腥甜混入夜风。快了。他对自己说。
当第一缕惨白的晨光刺破云层，将破败窗纸染上灰蒙蒙的亮色时，林阳缓缓睁眼。一夜枯坐，伪装丹的苦涩仍顽固地盘踞在舌根，经脉中的刺痛尚未完全消退，但丹田深处，那被死死压制的斗之气旋，搏动得似乎比昨日更坚韧了一分。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响。脸上所有冷锐与疲惫瞬间褪去，重新挂上那副没心没肺的惫懒笑容，趿拉着破靴推开门，迎着冷风伸了个夸张的懒腰，仿佛昨夜那个在黑暗中与命运无声角力的少年，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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