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秋的风卷着枯叶,掠过官道旁的茶寮。沈砚披着一件素色长衫,倚着窗栏,望着远处田埂上躬身劳作的农人,指尖的茶盏氤氲着淡淡的热气。
他已离京三年,循着山河脉络,走遍了大江南北。这一路行来,见过沿海港口千帆竞渡的盛景。
新政推行的市舶司减免商税,让昔日沉寂的码头重现喧嚣,商贾云集,货栈林立,连带着周边的渔村都盖起了青砖瓦房;也见过江南新式学堂里,稚童们捧着刻印的新书朗声诵读,眉眼间满是对新知的渴望。
每当此时,沈砚的心头便会漫过一丝欣慰,那些曾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的日夜,终究是在这片土地上落下了些许痕迹。
可更多的,是让他叹息的景象。中原腹地的村落里,依旧能看到流离失所的流民,骨瘦如柴的孩童扒着村口的槐树,眼巴巴望着路过的车马。
乡绅豪强兼并土地的行径,并未因新政而收敛,肥沃的良田尽数归入大户名下,佃户们一年辛劳,到头来却连温饱都成奢望。
沈砚曾在一个破败的土地庙歇脚,听着庙中流民哭诉苛捐杂税,看着他们冻得发紫的手脚,只觉得胸口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巨石。这天下的积弊,岂是一朝一夕便能根除的?
朔风渐起时,沈砚行至西北边镇。此地毗邻草原,风沙凛冽,街上行人多是腰悬佩刀的汉子,带着几分边塞的悍勇之气。
暮色四合,他寻了家酒馆歇脚,刚要了一壶烧刀子,就听到邻桌传来一声洪亮的大笑:“好小子!这招横扫千军练得有几分火候了!”
沈砚抬眼望去,只见酒馆后院的空地上,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正指点着几个后生练拳。老者鬓发已白,背脊却依旧挺直如松,脸上一道浅浅的刀疤,在夕阳下格外醒目。那身形,那声音,竟让沈砚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缓步走过去,轻轻唤了一声:“黑塔?”
老者猛地回头,看清沈砚的模样,先是愣了半晌,随即双眼圆睁,大步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沈……沈砚?!真的是你?!”
正是刘黑塔。
当年追随他平定东南的老兄弟,早已卸去了军职,在这西北边镇开了一家镖局,兼着武馆,教些后生拳脚功夫,护着往来商队的平安。
酒馆的小二很快摆上了一桌酒菜,两人相对而坐,斟满了烈酒。酒过三巡,话匣子便彻底打开了。
刘黑塔说起当年战场上的厮杀,说起军营里的粗茶淡饭,说起那些埋骨沙场的弟兄,声音渐渐沙哑。沈砚静静听着,眼眶微热。那些烽烟弥漫的岁月,早已被时光蒙上了一层薄纱,可再次提起,依旧清晰得如同昨日。
“老将军,你是不知道,当年你辞官离京,多少弟兄都红了眼。”刘黑塔灌下一杯酒,抹了把脸,“咱这把老骨头,没留在京城享清福,跑到这西北来,就是想守着一方土,不让那些毛贼再祸害百姓。”他拍了拍胸脯,豪气不减当年,“只要我刘黑塔还在,这雁门关外的商道,就得太平!”
沈砚举杯,与他碰了一下:“黑塔,辛苦你了。”
两人喝到深夜,醉意阑珊。临别时,刘黑塔拉着他的手,再三叮嘱:“若是路过此地,务必来寻我!咱哥俩再喝个痛快!”
沈砚点头应下,转身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一路向南,转眼便是江南。江南的春,总是带着几分烟雨朦胧的温柔。沈砚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在青石板路上,却从茶馆掌柜的口中,听到了一个噩耗。
杨清源已于年前病故,葬在城外的竹林里。
沈砚的脚步猛地顿住,伞骨上的雨珠簌簌落下,打湿了他的长衫。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脑海中浮现出杨清源的模样。
那个总是捧着一卷书,温文尔雅的书生,那个在朝堂上与他并肩而立,为新政据理力争的同僚。
他买了一壶酒,循着掌柜的指引,独自来到城外的竹林。细雨霏霏,竹叶沙沙作响。杨清源的墓前,立着一块简单的石碑,碑前还放着一束枯萎的野花。沈砚蹲下身,将酒壶放在碑前,静静伫立。
风吹过竹林,带着淡淡的凉意。他想起两人在翰林院的初遇,想起朝堂上的唇枪舌剑,想起新政推行时的彻夜长谈……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在墓前站了许久,直到雨停,才转身离去。
几日之后,沈砚坐在江南的一家茶楼里,听着台上的说书人拍着醒木,讲着一段传奇。
“话说那镇国公沈砚,年少成名,文武双全。平定东南之乱时,他以三万精兵,破敌十万,生擒贼首;智破贤王谋逆一案,更是神机妙算,不动声色间,便将乱党一网打尽……”
说书人的声音抑扬顿挫,台下的听众听得如痴如醉,不时发出阵阵喝彩。
沈砚坐在角落的位置,捧着一杯清茶,听着台上那个被神化的自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还有几分无人能懂的淡然。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身上,温暖而柔和。
传奇终究会归于传说,被人们口口相传,添上无数离奇的色彩。而真正的沈砚,早已褪去了镇国公的荣光,隐入了这山河的尘烟里,做一个寻常的旅人,看遍世间的风雨,尝遍人间的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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