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西斜,将行辕东面那片小小的桂树林染成一片深浅不一的暖金色。空气里浮动着甜暖的、浓得化不开的桂花香气,甜得几乎有些腻人,却又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盛放到极致的烂漫。
沈青崖独自一人,漫步在林间不甚规整的石子小径上。她今日未着宫装,只一身素净的月白交领襦裙,外罩着半旧的鸦青色半臂,长发松松绾了个髻,斜簪一支简素的银簪。午后那场充斥“珠联璧合”论调的茶会带来的些微窒闷,似乎已被林间的甜香与暖阳悄然涤散。
她走得很慢。目光不再像往常那样,习惯性地投向远方,或者凝聚于需要分析、解构的具体事务上。而是第一次,真正地、不带任何目的性地,落在了周遭这些简单的、却因秋光与季节而饱满呈现的色彩与形态上。
看那满树细碎的金黄桂花,密匝匝地簇拥着,挤挤挨挨,热热闹闹,仿佛要将积蓄了一整个春夏的生命力,在这短暂的秋日里毫无保留地喷薄出来。阳光穿过枝叶间隙,在那些细小的花瓣上跳跃,晕开一圈圈毛茸茸的、温暖的光晕。
看脚下石子路旁,一丛不知名的野草已开始枯黄,边缘却还固执地残留着一线倔强的绿意,草叶上沾着不知是晨露还是水车溅起的水珠,在斜阳下闪着细碎如钻石般的光芒。
看不远处一方小小的、半荒废的荷塘,残荷寥落,褪尽了夏日鲜妍的粉红与碧绿,只余下枯槁的、蜷曲的褐黄色茎秆,以一种疏落而清晰的线条,沉默地指向天空。塘水倒映着秋空澄澈的湛蓝与流云,别有一种洗尽铅华的、清寂的美。
她甚至注意到,自己裙角拂过一株低矮的桂花树枝时,震落了几朵小小的、香气袭人的金黄花粒,它们无声地飘落在鸦青色的半臂上,像是无意间点缀的、活的刺绣。
这一切,无关朝堂博弈,无关北境烽烟,无关信王谋逆,也无关她与谢云归之间那复杂危险的棋局。它们只是存在着,自顾自地绚烂或凋零,不因任何人的注视或忽略而有分毫改变。
沈青崖停下了脚步,在一株开得最盛的桂树下,寻了块还算平整的青石坐下。身下的石头被秋阳晒得暖洋洋的,透过单薄的裙料传来熨帖的温度。她微微仰起头,闭了眼,任由那浓烈甜暖的香气将自己包裹,任由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脸上、颈间。
一种久违的、近乎慵懒的松弛感,从四肢百骸缓缓蔓延开来。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妃还在。也是这样秋日晴好的午后,母妃会牵着她的手,在御花园里慢慢走,指给她看各种花草树木,告诉她它们的名字,偶尔摘下一朵香气特别的,别在她小小的发髻上。那时的阳光,似乎也是这般暖,这般亮,带着无忧无虑的金色,和母亲指尖的温度。
后来母妃不在了,那样的午后也随之消散。她渐渐长大,学会用书卷与谋略填充时间,用责任与权柄定义存在。看花时想的是御花园的用度,看树时思量的是宫苑的修缮,看天时揣度的是明日的朝议。一切色彩与形态,似乎都悄然褪去其本身的鲜活,沦为某种背景或符号,服务于更宏大、也更沉重的“意义”。
她成了一个顶尖的“意义解读者”,却似乎忘记了如何做一个单纯的“色彩欣赏者”。那些年少时曾暗自期待过、最终却落空的关怀与理解,让她学会将期待深埋,甚至对自己都渐渐严苛。长久以来,她习惯于一种深刻的孤独——一种与周遭鲜活世界隔着无形冰层的、冷静的疏离。
直到此刻。
直到她主动将那些庞杂的“意义”暂时搁置,允许自己沉浸在这片纯粹的、不带目的的桂花香气与秋日暖阳里。
这香气,这暖意,这满眼毫无用处却蓬勃到嚣张的金黄,还有那荷塘枯梗清晰倔强的线条……它们不提供任何答案,不解决任何困境,却奇异地,用最直接的方式,触碰到了她心底那层冰壳下,某个沉寂已久的地方。
或许,活着本身,除了那些不得不背负的责任、不得不应对的算计、不得不咀嚼的孤独,本就该包含这些毫无“意义”、却真实动人的色彩、香气、温度与瞬间。包含母妃指尖的温度,包含此刻阳光晒在背上的暖意,包含桂花那不管不顾的甜香,甚至包含荷塘残梗那清寂疏落的线条。
感受它们,本身或许就是一种不逊色于任何宏大博弈的、真实而鲜活的“在”。
远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轻响。
沈青崖没有睁眼,只是依旧保持着微微仰头的姿势,唇角却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浅、却异常放松的弧度。
她知道是谁。
那脚步声很轻,很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在她身后几步远处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坐着,呼吸着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甜暖。
片刻的寂静。
只有风声,叶声,远处隐约的流水声,和两人之间那平稳而清晰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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