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很久才答,说‘你本来就在’。
这个人我不卖了。”
她搁下笔,将那枚铁戒指从妆匣里取出来,放在账册旁边。
戒指是凉的,账册的纸页是温的。
她没有再写下去。
白莲儿的名字是她自己起的。
她本名叫白二丫,出生在一个凡人村落,家里穷得连铜镜都买不起。
她幼时最大的乐趣就是跑到村口的池塘边,对着水面的倒影一遍遍地练习微笑。
她说——总有一天,她会让所有人都舍不得对她大声说话。
她做到了。
她总是穿着素白的衣裙,青丝柔顺地披在肩上,说话时声音细细软软,眼眸永远是水汪汪的,像是随时都会落泪。
她在任何人面前都是最柔弱、最无辜、最需要被护持的那一个。
她有一个天赋——能精确控制自己的眼泪。
不是寻常的流泪,是精确到滴的流泪。
她知道自己左眼先流泪比右眼先流泪看起来更无辜,知道泪珠挂在睫毛上比流到脸颊上更让人心疼,知道在说“对不住”的第三个字时恰好有一颗泪珠滚落下来最能撼动人心。
她每日清晨会在铜镜前练习半个时辰,练习的内容是流泪。
她的功法名为《泪海潮生》。
这不是幻术,不是媚术,而是一种将泪水炼化为灵力的邪功。
她的眼泪不是寻常的眼泪——每一滴都蕴含着被她陷害、被她蒙骗、被她毁掉的人的痛苦与不甘。
她将这些痛苦收集起来,在体内经脉中炼化为一种极寒极咸的灵力,名为“泪煞”。
泪煞在经脉中流淌时会发出潮水拍岸的声音,由远及近,由轻到重。
当这种声音大到整个战场都能听见时,泪煞便已灌注她的四肢百骸。
她出手时从不直接攻击——她只需要让敌人看到她的眼泪,泪煞便会顺着目光侵入对方识海,将对方一生中所有痛苦的记忆同时唤醒。
她曾在与一名剑宗长老的对峙中,只用了一滴泪就让对方当场崩溃——因为那一滴泪里封存的是那个长老年轻时亲手逼死的发妻临终前的最后一滴泪。
泪煞入体后,那位长老浑身僵硬,瞳孔涣散,口中开始重复念叨发妻的闺名,越念越快,越念越含糊,最后变成一团听不出音节的气声。
他的剑从手中滑落,整个人跪倒在地,十指抠进了青石地砖的缝隙,指甲盖翘起时渗出的血与他发妻当年咬破嘴唇流的血是同一种味道——泪煞还原了一切。
她的秘术叫“泪种”。
她将一滴蕴含泪煞的眼泪种入受害者的识海深处,眼泪会在识海中生根发芽,长成一株透明的泪树。
泪树的根系会缠绕受害者的记忆脉络,让他在每一次回忆欢愉的往事时,都会同时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悲伤。
久而久之,受害者会不敢回忆——因为回忆等于受刑。
他把自己最珍贵的记忆全部锁在识海最深处,但泪树的根系已经穿透了那道锁。
深夜入梦时,他会梦见自己站在一棵巨大的泪树下,树上挂满了泪滴状的果实,每一颗果实里都封着他最不想面对的记忆。
白莲儿可以在任何时间通过泪树感知受害者的心绪,在他最脆弱的时刻精准地补上一击。
她最喜欢做的一件事是——在受害者即将走出阴影的前一刻,捏碎一颗泪果。
然后受害者会在新一日的朝阳下忽然失声痛哭。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但白莲儿知道。
她的禁术名为“泪海无岸”。
这是《泪海潮生》的终极禁术——她将所有收集过的眼泪一次性全部释放,在周身方圆百丈内形成一片“泪域”。
泪域之中,所有生灵都会被强制体验她收集过的每一滴泪对应的痛苦。
三千年的眼泪,三万七千二百余段破碎的情缘,每一个被拆散的道侣的故事,每一句没有说完的“我恨你”,每一滴流过脸颊后被她的琉璃瓶接住的泪——在同一个瞬间涌入所有在场者的识海。
没有人能承受这种量的痛苦——渡劫境以下的修士会当场魂魄崩溃,渡劫境以上的修士会短暂失神,而在这短暂的失神中,白莲儿可以做任何事。
她曾在落霞剑宗的废墟上施展过一次泪海无岸。
不为对敌——只是为了体验一下,如果她自己也站在泪域之中,那些眼泪会不会也让她痛。
结果她发现那些眼泪里没有一滴是她自己的。
她的泪腺还在流泪,但每一滴泪都被她封进了泪库,没有一滴留给自己。
她站在泪海中央,周围全是旁人的哭声,唯独她的眼眶干涩如砂。
她抬起手摸了摸眼角,指尖触到的只有自己在铜镜前反复练习流泪时磨出的薄茧。
白莲儿最令世人胆寒的一桩行事,是毁了落霞剑宗。
落霞剑宗是修真界排名前十的大宗门,宗主有一个独子叫裴长清。
白莲儿用了三步。
第一步,她在剑宗山门外的密林里偶遇裴长清,穿着一身被枝杈刮破的白裙,靠在古树下,抬起头时睫毛上挂着泪珠,用一种极轻极细、带着颤音的语气说了句——“公子,你能帮我一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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