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彻底合拢，将老和尚最后那如同谶语般的话语，牢牢地锁在了这间充斥着冰冷银辉的地下石室中。空气中，那浓烈的金属与尘土混合的气息仿佛凝固了，但我的思绪，却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激烈地沸腾、炸开。
“留意一下……杭州福昌号里，那几个从北地来的‘贵人’。或许，答案就在他们身上。”
老和尚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在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钥匙，试图撬开那扇通往更深黑暗的大门。
我之前一直陷入了一个思维的误区！
在江宁，在杭州，我所见所闻，都将福昌号与“螭龙”、与锦衣卫孙鹤龄、与孝陵卫秦岳紧密联系在一起。我理所当然地认为，罗五爷情报中提及的、出没于福昌号总号的“北地来的官面上人”，指的就是孙鹤龄或秦岳这类南京留都体制内的官员。他们或许籍贯北方，或许带有北地口音，但他们本质上，是南京权力棋盘上的棋子。
但孙鹤龄是锦衣卫千户，秦岳是孝陵卫副将，他们都是扎根于南京的武官，如何能被称为“北地来的贵人”？这个称谓，本身就意味着一种“外来”的属性，意味着他们并非南京本地官僚体系的一部分，而是从北方——那个政治中心所在的方向——前来的人。
那么，是谁？
我的背脊陡然窜上一股寒意，比这地底的阴冷更加刺骨。
秦老！墨韵斋的秦老先生曾说过：“福昌号初代东家，据传与洪武朝中一位勋贵关系匪浅，那位勋贵……曾在北平府任职多年，与北地军政体系牵连极深。”
北平府！
这是永乐皇帝龙兴之地！是“靖难”的起点！
一个惊人的、几乎让我站立不稳的猜想，如同闪电般劈开了脑海中的迷雾。
这些“北地来的贵人”，这些能与福昌号这等隐秘资金网络牵上线的人物，难道……难道是源自永乐皇帝起兵之时，北平府的那批勋贵旧臣？
这个想法太过骇人，以至于我下意识地扶住了身旁冰冷的银锭堆，指尖传来的寒意让我打了个激灵。
“螭龙”是前朝影卫的蜕变，他们视永乐帝为死敌，这是老和尚亲口证实，也与我之前的调查吻合。那么，他们与永乐皇帝的靖难功臣集团，本该是势同水火，不共戴天。
可如果……如果他们之间，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勾结呢？
老和尚的另一个问题如同重锤，敲打着我的理智：“‘螭龙’行事多年，网络庞大……在此之前，他们的钱财从何而来？”
是啊，“螭龙”刺杀、潜伏、结交官员、囤积军械，这些都需要海量的金钱支撑。在找到这八十五万两秘宝之前，他们依靠什么？仅仅依靠一些残存的产业和掠夺？这显然不足以支撑他们如此庞大的行动和野心。
如果……如果他们一直有另一个，更为强大、也更为隐秘的金主呢？
这个金主，需要“螭龙”这把藏在暗处的刀，去处理一些明面上无法处理的事情，比如清除某些知道太多秘密的建文旧臣（例如陈观），比如在南京城内制造混乱、牵制某些势力（例如沐家），甚至……为他们做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比如通过福昌号的渠道，进行非法的资金转移和物资筹措？
而作为回报，这个金主为“螭龙”提供他们赖以生存的资金和政治上的某种默许或庇护。
这个金主，必须拥有滔天的权势和巨额的财富，并且对南京的局势有着深远的影响，甚至其利益与“螭龙”的目标在某个层面上存在诡异的交集。
北平府的勋贵集团！
他们跟随永乐皇帝起兵，获得了从龙之功，封公封侯，显赫无比。但权力与财富的蛋糕就那么大，新朝的建立，也意味着新一轮的倾轧与争夺。这些勋贵之中，难道就没有人，想要借助“螭龙”这把前朝的“毒刃”，来铲除异己，巩固自己的地位，甚至……觊觎那至高无上的权柄？
永乐皇帝雄才大略，但也猜忌心重。他南巡在即，南京作为留都，势力盘根错节。若有勋贵暗中布局，利用“螭龙”这把双刃剑，既能打击潜在的建文余孽（在皇帝看来是功劳），又能借机清除朝堂上的对手，甚至可能在皇帝南巡期间制造事端，攫取更大的权力……
想到这里，我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冻结。
如果这个猜想成立，那么“螭龙”就不再仅仅是一个执着于复辟的前朝余孽组织，而是变成了某些当朝勋贵圈养的一头饿狼，一头随时可能反噬，也可能被用来咬人的恶犬！
他们之前追杀我，不仅仅是因为我的血脉和可能掌握的信物，更是因为我触及了福昌号这条线，可能暴露他们与北方金主之间的联系！
而现在，他们如此急切地需要这八十五万两现银，是否意味着他们与北方金主之间的关系出现了问题？或者是他们想要摆脱控制，独自进行某项耗资巨大的惊天阴谋——比如，那城防图所预示的，对南京城的突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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