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吝啬地漏下些许天光,照在赫图阿拉泥泞的街道和简陋的木石建筑上,给这座刚刚经历剧变的山城镀上了一层惨淡的灰白。风依旧冷,但吹散了连日的硝烟味,只剩下冰雪、泥土和一种人群聚集特有的浑浊气息。
城中心,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黑压压地跪满了人。
最前面是爱新觉罗氏的宗亲贵族,以多尔衮为首,代善、阿敏紧随其后,再后面是济尔哈朗、岳托、萨哈廉等几十个叫得上名号的贝勒、贝子、台吉。他们大多穿着素色棉袍,未戴冠帽,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偶尔因寒冷或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体,显露出内心的波澜。
贵族后面,是数百名各级军官,从甲喇额真到牛录章京,同样卸甲去刀,跪伏于地。再往后,便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普通士兵和城中青壮男丁,粗粗估算,怕不有两三万人。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或惶恐,在明军士兵持械监视下,如同待宰的羔羊,沉默地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空地四周,靖远军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持矛挎刀的步兵、张弓搭箭的弓箭手、端平火铳的火器兵,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警戒线。更外围的街巷和城墙上,也布满了明军岗哨。整个赫图阿拉,已被彻底掌控。
王靖远站在临时搭起的一座木台上。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山文甲,外罩深蓝色绣麒麟斗篷,腰悬破虏剑,神情肃穆。身后,周遇吉、赵大锤、狗剩、石锁等将领按刀而立,目光冷峻地扫视着下方跪伏的降众。苏远清手持文书,侍立一旁。
时辰已到。
王靖远上前一步,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然后落在最前方的多尔衮身上。
“多尔衮。”他的声音不高,但用上了内力,清晰地传遍全场。
多尔衮身体微微一震,抬起头,对上王靖远的目光,随即又迅速垂下眼帘,以额触地:“罪臣在。”
“伪金国主皇太极已被擒,辽阳、沈阳、赫图阿拉相继光复。尔能审时度势,率众归降,免动刀兵,保全城池生灵,此功不可没。”王靖远朗声道,“今,本镇奉大明皇帝陛下旨意,辽东经略洪督师军令,正式受降!自即日起,赫图阿拉重归大明治下!伪金国号,就此废除!爱新觉罗氏及其部众,皆为大明臣民!”
话音落下,苏远清展开一卷早已拟好的受降文书,用清晰洪亮的声音宣读起来。文书以洪承畴和王靖远联名发布,历数后金(文中称“建州奴酋”)历年寇边罪状,宣示大明讨伐之正义,最后宣告因其“畏威怀德,幡然归顺”,准予投降,废除其国号政权,收其土地人民。
文书很长,但核心意思明确:你们输了,投降被接受了,但从此再不是什么大金,只是大明治下的普通部众。
跪着的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泣声。对于许多女真人,尤其是那些贵族和老兵来说,听到“伪金国号,就此废除”这几个字,不啻于心头被狠狠剜了一刀。那是他们父祖奋斗、流血甚至牺牲建立起来的国号,是他们几十年来引以为傲的认同,如今,就在这冰天雪地里,被轻飘飘地宣布废除了。
代善老泪纵横,肩膀剧烈耸动。阿敏死死咬着嘴唇,渗出血丝。多尔衮伏在地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文书宣读完毕。
接下来,便是象征政权交接的仪式:献缴印玺仪仗。
几名明军士兵抬着几个沉重的木箱,走到木台前。多尔衮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木箱旁。代善、阿敏等人也默默起身跟上。
多尔衮亲手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铺着明黄色的绸缎,上面端端正正摆放着几方大小不一的印玺。最大的一方是青玉质地,盘龙纽,刻着满汉合璧的“皇帝之宝”;稍小的是金印“大汗之印”;还有“睿亲王宝”、“礼亲王宝”等各贝勒印章。这些印玺,代表着后金政权最高的权力象征。
他双手捧起那方最重的“皇帝之宝”,感觉冰凉的玉质透过掌心传来,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转身,一步步走向木台,在台阶前跪下,将印玺高高举过头顶。
一名亲兵上前,接过印玺,转身呈给王靖远。
王靖远没有去接,只是示意放在一旁的桌案上。印玺落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接着是“大汗之印”,以及其他贝勒印信,一一被收缴上来。
第二个箱子打开,里面是努尔哈赤、皇太极等人用过的盔甲、兵器、旗幡仪仗等物,有些已经陈旧,但擦拭得很干净。其中一面织金龙纛,曾是努尔哈赤的帅旗,在萨尔浒、在沈阳城头飘扬过,如今也被叠得整整齐齐,当做战利品献上。
第三个箱子较小,里面是一些文书、图谱、族谱,记载着爱新觉罗氏的起源、发展以及与蒙古各部的盟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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