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透了,乾清宫里只点了两盏灯。
朱标忽然道:“朕想好了,以朱权为正使,去傅家接太孙侧妃。”
“啊?这…”朱允熥一怔:“不是定了济熺为正使吗?”
朱标道:“朱权为正,济熺副之。”
十一叔对十七叔,高炽对济熺,尚书对侍郎,朝野挑不出毛病,任家是正室不假,可也终究高出半格。父皇这是尽量给傅家体面,又不撼动礼法分毫。
朱允熥想了想,道:“儿臣去跟十七叔说。”
朱标摇了摇头:“让夏伴伴去传旨。你随我去一趟家庙。”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重重宫门。家庙里烛火幽微,马皇后灵位前的香案上供着几碟果品,两盏长明灯。
朱标走到灵前,亲手点了三炷香,恭恭敬敬作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他跪在那里,静静望着牌位,过了好久,看了身侧一眼。
朱允熥会意,爬起来走到母亲灵前,点了三炷香,跪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头。
朱标默然起身坐下,朱允熥也跟着起身坐下。时间仿佛停住了,父子俩就这么静静地坐在石凳上,谁也没开口。
另一边,夏福贵火急火燎进了诸王馆,刚跨进院门,酒气就飘了出来。
朱权正与朱高煦、朱济熿、朱楩、朱橞等几个死党围坐饮酒,满屋子都笑作一团。
夏福贵在门口站定,清了清嗓子:“宁王殿下,陛下有旨。”
朱权手里酒杯忙放下,站起身问道:“夏大伴,何事?”
夏福贵把话传了:“陛下命殿下为正使,前往傅府接太孙侧妃入宫。”
朱权酒意醒了大半,登时手忙脚乱起来,袖子一甩道:
“这…这…这怎么不早些说!我这一身酒气,如何登得傅家的门!”
朱高煦在旁大笑:“十七叔!您方才还说能喝三碗,这会子倒要沐浴更衣了?您这份量,往傅家门口一杵…”
“闭嘴!”朱权断喝一声,狠狠瞪了他一眼,一迭声催着亲随备水备衣裳去。
夏福贵又转身去传晋王。朱济熺独坐房里翻着一卷兵书,听了这话眉梢一挑,立即命人去知会大舅哥。
傅让正与冯诚、冯训、蓝春、蓝斌、汤耀祖、郭镇等勋二代在书房叙话。
济熺亲随把话递到耳畔,他嘶了一声,猛地站了起来。
众人唏嘘不已,都说天家这是没忘了勋臣。傅让更是感激不尽。
次日寅时三刻,徐妙锦一早便到了乾清宫,先在外殿候着。平日这个时候,朱标已经起身了。
她等了片刻,还不见人出来,怕误了时辰,便径直走进寝殿。
帐子低垂着,她轻轻揭开一角,只见朱标哼哧哼哧睡着,探手一摸额头,竟然烫得吓人。
徐妙锦顿时着了慌,忙唤夏福贵,一面命人去传太医,一面命人赶紧去备热汤。
动静一大,很快惊动了庆寿宫。朱元璋得了信,拄着拐就过来了。
他到榻边看了一眼,见朱标烧得面颊泛红,顿时心疼得不行,转头就把夏福贵狠狠数落了几句:
你在他跟前伺候了一辈子!夜里他喝那半杯酸梅汤,你就不知道拦着?你就是这么当差的?
夏福贵躬着身,连声告罪,一句话也不敢辩。
朱元璋又埋怨了几句,多是你这孩子,偏偏赶上这天孙子成亲,你倒先躺下了,你可真出息之类的话。
朱标烧得迷迷糊糊的,心知是昨晚在家庙坐得太久,寒气入了体,再加上宫道上着了风,并不关那半杯酸梅汤的事。
但他懒得言语,任凭老父亲数落。不多时,徐妙锦亲自端了一碗药来,坐到榻边,一勺一勺喂他。
外头鼓乐声隐隐传进宫里来,一浪高过一浪。朱标心里苦笑,我可真是病的不是时候。
卯时初刻,东宫这边已经齐整了。文堃换好那身大红吉服,整个人衬得精神抖擞。
他站在铜镜前,觉着有些陌生,镜中人眉眼俊朗,腰背笔直,已经是个大人了。
解缙一身绯色朝服,立在殿前朗声道:“吉时已到,请太孙启程。”
文堃应了一声,迈步出殿。朱椿、朱高炽一左一右护持着他。
瞻基充任伴郎,跟在身侧。
他今日也换了身簇新青竹色吉服,虽说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却还是忍不住朝文堃挤了挤眼。
文圻充任花童,一身小红袍,正正经经跟在后面,抿着嘴偷笑。
后面跟着允煊、允熙,这俩倒没什么,朱允炆却表情怪异。
照理,他才是正经伯父。去傅家迎亲,用济熺情有可原。可为何去往任家迎亲,用的却是高炽啊?
他真想问问解缙,这是什么礼数,终究还是强忍住了。
不用说,这一定是太子存心故意让他难堪。更令人寒心的是,父皇居然听之任之。
朱允炆默默对自己说:“南京这座城,以后真的不该再踏足了。”
这一行人吹吹打打,往任府而去。礼部的人在头前导引,仪仗鱼贯而出,红绸一路铺过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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