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外的天空露出一线白,纱灯里蜡烛只剩小半截,火苗轻轻晃着。
朱允熥睁开眼,发现身上多了条毯子。
他撑着榻沿坐起来,肩胛骨酸得像是被人拿砖头拍过。
对面榻上,朱标已经醒了。他靠着引枕,手里捧着一本旧书,就着那盏灯火在看。
书页泛黄,边角卷着毛边,封皮上的字早已褪得看不清了。
他看得极慢,很久才翻一页,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
朱允熥揉着眼睛凑过去,看清了封皮上四个字,《五灯会元》。
他愣了一下,这是一本禅宗公案,讲的是历代高僧大德如何开悟的。
父皇从来不看这种书。
在他案头上堆的,永远是奏折,是塘报,是户部清册,是兵部舆图。
宫里佛经倒是很多,但那是皇祖母生前留下的,压在箱子最底下,几十年不曾翻过。
老太太笃信佛法,常广斋僧尼。
“父皇。”朱允熥把毯子往旁边一推,“您怎么不睡了?”
朱标抬起眼,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儿子脸上。
“睡够了。”他把书合上,随手搁在枕边,脸上神色已比昨日轻松自在多了。
朱允熥起身去端热水。
走到外间,夏福贵已经候着了,手里的铜盆冒着热气,旁边搭着一条干净帕子。
朱允熥接过铜盆,夏福贵低声道:“殿下,太医说了,陛下宜多走动,莫要再久坐,莫要再劳神。”
朱允熥点了点头,端着盆回到榻边。
朱标正自己穿靴子,动作比昨天利索了不少。
朱允熥绞了热帕子递过去,朱标接过来擦了脸,又擦了后颈。
热气熏得他微微眯起眼,擦完之后长长吁了口气,又把两只手浸在热水里,泡了好一会儿才抽出来,拿干帕子擦了。
朱允熥服侍着朱标漱了口,又端了粥来。
朱标接过粥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举起碗,呼啦啦喝得精光,又吩咐再盛一碗。
夏福贵在旁边看着,嘴角差点咧到耳根。
多少天了,头一次见皇帝主动添饭。
朱标喝完第二碗粥,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问道:“东察合台的事,你准备怎么弄?”
朱允熥在榻边杌子上坐下来,道:
“父皇,东察合台之事,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这些事,自有儿臣和阁部大僚去办。您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身子养好。”
朱标正要说什么,朱允熥抢先一步截住了他话头。
“父皇,您歇了这一夜,只是稍微缓了缓,太医说了,您这病是积劳日久,不是睡一觉就能补回来的。”
他停了停,忽然苦笑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后脑勺。
“昨儿您歇下之后,十一叔把儿臣扯到文华殿后殿,痛骂了一顿,袖子撸得老高,推推搡搡的,差点动了手打了儿臣。”
朱标坐在椅子上,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这个蜀秀才。”
朱允熥见他神色松动,赶紧趁热打铁:
您就安心养着。当真万念放下,什么都别想。儿臣眼看就到而立之年了,难道不该替君父分忧?您把这身子养好了,比什么都强。
您十七岁监国,至今已三十五年,宵盰忧勤,不曾懈怠一日,休养三两个月,天就塌下来了?父皇就算不为儿臣着想,也该为皇祖想想…”
说到此处,他声音已有些哽咽。
朱标垂下眼,一声也不言语。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朱允熥回头一看,门帘掀开一条缝,朱文瑾探头望了一眼,还没开口,一只小手就从后头伸过来,一把将她拨到旁边。
“祖父!”
朱文堃几步冲到朱标塌前,声音像一声清脆的炸雷。他今天穿了一身新袍子,领口别着一枚白玉扣。
朱标转过头来,看见这张圆乎乎的小脸,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你们怎么这么早?”
“我听娘说,祖父病了。”文堃两只手抓着朱标衣角,“我心里好害怕,就来看看。”
朱标心头一暖,摸了摸文堃后脑勺。
“傻孩子。爷爷没事,就是有些累了。你好好上学堂去,别跟讲官顶嘴。”
文堃“哦”了一声,乖乖直起身来,正了正衣襟,朝朱标规规矩矩作了个揖,转身便往外走。
朱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他。
“罢了,今天不去学堂了。祖父带你去讲武堂逛逛。”
朱允熥眉头刚刚皱起,文堃已经一头扎进朱标怀里,两手环住他脖子,整个人挂在祖父身上。
“爷爷真好!爷爷真好!”
朱标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一下。
“我也要去!”朱文瑾急得直跺脚。
朱允熥站起来,躬身道:“父皇,您难得歇歇,哪有力气去讲武堂?”
朱标抱着文堃,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我不过是累了,又不是瘫了。我带我孙子去转转,还要你批条子?”
朱允熥苦笑一下,躬身揖了一揖,退了出去。
他走到殿门口,于谦正站在廊下,见了太子,躬身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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