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军区医院三楼，内科三病房。
窗台上的月季开败了，花瓣枯黄，卷着边，像用旧的卷烟纸。阳光从玻璃窗斜进来，照在靠墙那张病床上，把白色的床单晒得发烫。
钱教授半靠在床头，眼睛盯着对面墙壁。
墙上贴满了纸。
不是墙纸，是草稿纸。各种尺寸，各种颜色——有厂里印红字的黄纸，有学校那种横格纸，还有烟盒背面、报纸边角。用图钉钉着，一层压一层，把整面墙贴得满满当当。
纸上写满了公式。
微分方程，矩阵，积分符号，希腊字母。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地方用红笔圈出来，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远远看去，像面古怪的黑板报。
“钱老，该吃药了。”护士端着药盘进来，看见那面墙，愣了愣，但没说什么。这病房住进来三天，她已经习惯了。
钱教授没动。
他手里握着支铅笔，铅笔很短了，用纸卷着加长。笔尖悬在半空，对着墙壁上某一行公式，微微颤抖。
“钱老？”护士走近些。
“等等。”钱教授说，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这里……有点问题。”
护士叹了口气，把药盘放在床头柜上。盘子里除了药片，还有半碗小米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层薄薄的膜。
她看向守在床边的两个年轻人——是钱教授的助手，一个姓郑，一个姓吴。两人都熬得眼睛通红，郑助手手里还拿着算盘，指头上缠着纱布。
“劝劝吧，”护士低声说，“再这样熬下去，心脏受不了。”
郑助手点点头，等护士出去，才凑到床边：“老师，先吃药吧。公式……一会儿再算。”
钱教授像没听见。
他盯着墙上某个地方，眉头越皱越紧。忽然，他举起铅笔，在空中虚虚地画了个弧线：“不对……这里，边界条件设错了。”
他挣扎着想坐直，胸口一阵闷痛，脸色瞬间煞白。
“老师！”
两个助手赶紧扶住他。钱教授喘着粗气，额头渗出冷汗，但手指还固执地指着墙壁：“看……第三行，那个偏微分……边界应该是零，不是常数……”
郑助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墙上那张纸已经贴了四五天，边缘卷起来了。上面的公式他记得——是爆轰波传播模型的关键方程，他们算了三遍，每次结果都不一样。
“老师，”吴助手小声说，“您先休息，我们算。”
“你们算不明白。”钱教授摇头，呼吸还是急促，“这个模型……我在美国读书时，听费米讲过一次……就一次。他用了种特殊的变换，把三维降成二维……”
他说着，眼神有点涣散，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那时候……芝加哥大学，冬天很冷。费米穿件旧毛衣，在黑板上写，粉笔灰落满肩头。他说，这个变换，可以用来算原子弹的链式反应……”
声音越来越低。
忽然，他身体一僵，捂住胸口。
“药！”郑助手喊。
吴助手抓起药盘，倒水，拿药片。可钱教授的手抖得厉害，根本拿不住药。郑助手只好把药片直接放进他嘴里，喂水。
咽下去。
钱教授闭着眼，靠在枕头上，胸口剧烈起伏。心电图在旁边滴滴响，波形有些乱。
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慢慢平稳。
“老师，”郑助手眼睛红了，“您别算了……行吗？这些公式，我们慢慢算，一年算不完算两年，两年算不完算三年……”
“三年？”钱教授睁开眼，看着他，“我们有三年吗？”
郑助手噎住了。
“美国人不会等我们三年，”钱教授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沉，“苏联人不会等，台湾那边……更不会等。”
他看向窗外。
窗外是兰州城，灰扑扑的，远处有工厂的烟囱，冒着黑烟。更远处，是黄土高原，光秃秃的，像老人的脊背。
“我这条命，”他说，“本来就是捡来的。当年从美国回来，船过太平洋，遇到台风，差点沉了。同船有个华侨，把最后一件救生衣让给我，说‘你回去，是干大事的’。他自己……没上来。”
病房里安静了。
只有心电图的滴滴声，规律，单调。
“我欠他一条命。”钱教授继续说，“欠很多人的命。欠那些在朝鲜打仗的，欠那些在戈壁滩挨饿的，欠……欠我儿子。”
他忽然停住。
眼睛看向床头柜。柜子上放着个布包，是昨天基地托人捎来的，里面是他的私人物品。布包没打开，但一角露出信纸——是文渊写的信，他还没敢看。
“那孩子，”他喃喃道，“该长高了吧。”
吴助手别过脸，用力擦了擦眼睛。
“老师，您先睡会儿。这些公式……”郑助手深吸一口气，“我们重新算。您说哪里有问题，我们就在哪里重算。一遍不行十遍，十遍不行一百遍。”
钱教授没说话。
他又看向那面墙。阳光移动了，照在另一片草稿纸上。那张纸很旧了，边缘发黄，上面有个草图——简陋的，画了个球体，周围标着箭头，代表冲击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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