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地藏宗少主公孙长明拂袖离去之后,连着几日,宫苑内外似被一层无形薄冰封住,静得令人心头发紧。那份“聊解烦闷”的礼物,荷花酥早被陆嫣然分予看守的粗使宫人,绸缎依旧卷着搁在角落,琴与谱则置于临窗案头,却覆上了一方素净葛布,如同主人一般被刻意遗忘在视线边缘。
陆嫣然每日里或倚窗望着庭中半枯的石榴树发怔,或执一卷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山海经》杂记翻看,偶尔也会净手抚弄“松涧吟”,却只弹些《鹤鸣九皋》、《鹿鸣》之类的短小古调,音色清正平和,指法规矩得近乎刻板。神色恬淡,眉眼疏离,仿佛真已敛去所有锋芒,安于这方寸囚笼。
然而这水面般的平静之下,暗涌从未停歇。陆嫣然心知肚明,公孙长明绝非易与之辈,他那日离去时眼中扭曲的炽热与森然,绝非作伪。这几日的沉寂,恰如猛兽捕猎前的匍匐,必在酝酿更刁钻的手段。她不敢有丝毫懈怠,白日里揣摩琴谱中异常韵律的破解之法,入夜则于脑海反复推演公孙长明接下来的路数,同时,将更多心神投注于观察钱禄。
钱公公名为钱禄,年约四旬,面皮白净,眉眼细长,常年带着一副谦卑恭顺、不多言不多事的模样,做事却极有分寸。他是拓跋濬指来“伺候”兼“看顾”的人,底细不明。陆嫣然暗中留意,发觉此人虽低眉顺眼,但步履轻稳,呼吸绵长,显然身负不俗功夫;眼神偶尔掠过苑中器物陈设时,锐光一闪即逝。他究竟是公孙长明早已买通的暗桩,还是拓跋濬布下的忠实眼线?抑或……另有身份?陆嫣然不敢妄断,只将种种细节记于心中。
这日午后,天色阴郁,细雨合着小雪悄然而至,如千万蚕丝轻吐,簌簌敲打着庭院中阔大的芭蕉叶,沙沙声连绵不绝。陆嫣然独坐窗下,对着一局自己与自己对弈的残棋凝思,黑白子交错,似困兽犹斗,又似云龙隐现。
细微脚步声踩着湿滑石板靠近,停在门外。钱禄的声音隔着门扉响起,比平日更轻三分:“陆姑娘,打扰了。”
“钱公公请进。”陆嫣然指尖拈着一枚黑子,未抬头。
钱禄轻手轻脚推门而入,肩头与帽檐沾着细密雪粒。他手中捧着一封以火漆封口的素白信函,漆印呈暗紫色,纹路繁复,正是地藏宗独有的“幽冥九瓣莲”印记。
“姑娘,”钱禄将信函双手奉上,语气恭谨,细听之下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方才……地藏宗公孙少主遣人送来此物,说是……偶得前朝古曲《潇湘水云》残谱一页,知姑娘精于琴道,特请姑娘品鉴雅正。”
陆嫣然拈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来了。她缓缓抬眼,目光掠过钱禄低垂的脸,落在那封信函上。火漆完好,纸质是上好的“澄心堂”仿古笺。
她并未立刻去接,反而重新看向棋盘,淡淡道:“公孙少主真是风雅不绝。只是我这待罪之身,蜗居一隅,心如槁木,怕是品鉴不出什么‘雅’意了。公公不妨原样送回,就说陆嫣然谢过少主美意,愧不敢受。”
钱禄捧着信函的手稳如磐石,声音压低:“姑娘……少主遣人特意叮嘱,此谱虽残,却颇有奇趣,或能……稍解姑娘烦闷。那人还说……姑娘看了,或许能想起些江南旧事,心境也能开阔些。”这话听起来像是劝慰,又像是一种隐晦的提示。
陆嫣然心中冷笑,面上不见波澜。她终于放下棋子,伸手接过信函。指尖触及信封刹那,一股极淡的、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幽冷异香钻入鼻端。是“牵魂引”!比“迷魂引”更高明阴损的秘药,潜移默化松弛心神,放大情绪,易与特定音律、暗示结合。
“有劳公公了。”陆嫣然不动声色,信手将函件置于棋盘边角,“少主盛情,却之不恭。我便暂且留下,有空时随意瞧瞧。”
钱禄觑着她淡泊神色,似对这“古谱”兴趣缺缺,便也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门扉合拢,陆嫣然脸上淡然缓缓褪去。她盯着信函,眸光锐利如针。公孙长明刻意提及“江南旧事”,是想用乡情故思软化心防?配合“牵魂引”和这必定有问题的“古谱”,三重手段叠加。
她没有立即拆信,而是继续对着残棋,指尖无意识在棋枰上划动,心中急速盘算。直接毁去或置之不理,固然安全,但也断了窥探对方手段与意图的线索。拆穿“牵魂引”不难,她自有洞玄祛秽之法,但关键在于那谱子——公孙长明在音律之道上再次出招,必有新变化。
思忖片刻,她嘴角微翘。伸手取过信函,并指如刀,以一丝凝练的洞玄真气附于指尖,沿火漆边缘轻轻一划。漆印整齐裂开,真气同时将可能附着在封口处的细微药粉或咒力隔绝震散。
取出笺纸,果然是一页泛黄旧纸,题头《潇湘水云》四字以古隶写成。谱面工尺清晰,乍看确是南宋郭楚望名曲骨架。然而陆嫣然凝神细观,立刻发现端倪:几处标注“吟”、“猱”、“绰”、“注”的减字旁,墨迹色泽略深一丝,笔锋走势带着刻意“滞涩”感,位置恰好与之前《猗兰操》谱中异常韵律节拍点隐隐呼应!且这些深色墨点所在乐句,描绘的正是“云水苍茫”、“烟波浩渺”等最易引人神思恍惚的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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