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语里没有抱怨,没有自怜,只有一种深刻的、近乎认命的认知:“生在这种家庭,坐在这个看似高人一等的位置上,很多事,就由不得自己随心所欲。感情用事,是首要大忌。这是他们那一代人,用无数惨痛教训和牺牲换来的、刻进骨子里的铁律。虽然……”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这套法则,确实冰冷得让人心寒,甚至窒息。”
“我懂你现在的感觉。”陆屿川继续道,声音沉稳得像是在分析一个项目案例,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理解,“觉得恶心,觉得憋屈,觉得眼前这一切都虚伪又荒谬,恨不得砸烂这一切。但这就是我们必须面对、无法回避的现实。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那你呢?”顾炜深像是被触动了某根神经,忽然尖锐地反问,语气有些冲,带着一种不甘心的质问,“你就从来没想过……挣脱出去?就甘心这么被这些破规矩、破责任绑着一辈子?当一辈子的提线木偶?”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久到顾炜深以为信号中断了,或者陆屿川不想回答这个过于尖锐的问题。
然后,他听到陆屿川极其缓慢、仿佛每个字都从沉重的泥沼中艰难拔出、重若千斤的声音:“想过。不止一次。”
他承认了,但接下来的话却更加沉重:“但挣脱……谈何容易。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背后不是一个简单的家庭,是一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是无数人的生计和期望。有时候,肩膀上扛着的东西太重了,反而……不敢轻易卸下。那不是洒脱,是任性,是自私,是对很多人的不负责任。”
他的话语里透出一种与年轻面容极不相符的深沉疲惫和巨大压力:“而且,有时候我也会想,彻底离开了这个圈子,剥离了这个与生俱来的身份和光环,我们……又还能是谁?还能做什么?或许从一开始,我们的血脉和命运,就没给过我们真正自由选择的机会。”
这番话说得异常平静,没有一丝激动的情绪,却比顾炜深方才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窒息和绝望。
陆屿川的“认命”里,包含着比他更甚的清醒、无奈和一种近乎悲观的理智。
陆屿川的声音平静地继续传来,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表面上,陆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一派和谐,不过是维持着最基本的、给外人看的体面罢了。底下的那些暗流涌动、资源倾斜、互相试探、明争暗斗……从来就没停止过。我大伯和我父亲……呵,”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也只是因为现在共同的利益大于分歧,暂时维持着一种危险的平衡而已。说不定哪一天,为了某个关键项目的归属,或者老爷子更倾向于谁,那点可怜的平衡就会被打破,变得跟你家今天一样……甚至更难看。我有时候就在想我是不是耽误莞柠,如果将来我们一直走下去,她会面临很多不好的事情,而这些事情是我带给她的,如果没有我,她或许就不会面对这些……”
两个年轻人,隔着冰冷的电波,同时陷入了无言的沉默。
深夜的寂静被无限放大,耳机里只能听到彼此轻浅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那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的家族枷锁在耳边发出的、令人心悸的沉重回响。
没有答案,没有轻松的安慰,只有一种难兄难弟般的、深刻的共鸣和无奈的理解。
他们就像被困在同一片漆黑冰冷、望不到边的海面上的两艘船,彼此能远远看见对方船上微弱的灯火,能感受到对方同样在承受风浪的拍打,却都无法靠岸,也无法真正靠近,只能各自锚定在原地,独自承受着这份与生俱来的重压。
良久,顾炜深才对着冰冷的空气,长长地吐出一口憋闷已久的浊气,声音恢复了一点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调调,却难以掩饰底下深深的倦意:“行了,不跟你这儿倒垃圾了。你明天还有一大堆事儿要忙吧?睡了。”
“嗯。”陆屿川应了一声,依旧是言简意赅。但顿了顿,他还是补充了一句,虽然听起来依旧没什么温度,平稳无波,却已是他们这种关系和性格之间,能表达出的最大限度的关心,“别想太多。顾好自己。”
“知道了。挂了。”顾炜深说完,像是怕再多说一句就会泄露更多情绪,率先掐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随手扔在旁边冰冷的藤椅上,发出一声轻响。
双臂重新撑在阳台栏杆上,微微俯身,望着远处城市中心依旧璀璨闪烁、仿佛永不疲倦的霓虹灯光。
那些光芒看起来自由、绚烂而遥远,与他所处的这个冰冷、华丽、却令人窒息、处处充斥着算计和无奈的黄金牢笼,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永不相交的世界。
陆屿川最后那番冰冷而现实的话,像一盆掺杂着冰碴的冷水,迎头浇灭了他心中刚刚被姑姑顾晴那泣血的劝诫所点燃的、关于“逃离”的微弱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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