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蓠那句带着沉重无奈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苏芷心中漾开圈圈涟漪。
她看着他被月光勾勒出的、略显孤寂的侧影，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属于统帅的、无法与人言说的压力。
牺牲小部分，保全大多数……这冰冷的战争逻辑，与他平日里冷硬的外表如此契合，但苏芷却从那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不甘？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不再是之前的静谧，而是充满了某种亟待言说的情绪。
寒风似乎也识趣地减弱了些，唯有清冷的月光，无私地洒落，为这血腥的城头披上了一层柔和的纱幔。
“将军所言，是帝王术，也是将帅之道。”
苏芷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入江蓠耳中
“苏芷一介医者，不懂天下大势，亦无权评判将军的抉择。
但我相信，无论是牺牲还是保全，其初衷，都应是为了最终能守护更多想守护的东西，是为了让如‘小六子’那样的年轻生命，不必再白白逝去。”
她提到了“小六子”，那个在她怀中死去的年轻士兵。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江蓠记忆的闸门。
他当然记得那个少年，记得他稚嫩却坚定的脸庞，也记得他阵亡的消息传来时，自己心中那一闪而过的钝痛。
那样的少年，本应在田间劳作，或是在学堂读书，却永远留在了这冰冷的边关。
江蓠转过身，目光深沉地看向苏芷。月光下，她的眼眸清澈见底，没有指责，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平和的理解和一种坚韧的期望。
“你似乎……总能看透一些东西。”
江蓠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探究，“看待生死，看待取舍，你的想法，与常人不同。”
这已不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苏芷的言行，常常透出一种超越这个时代、超越她年龄和身份的透彻与豁达。
苏芷微微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看透？她不过是来自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见过更多的生死无常，也受过更系统的人本主义教育罢了。
但这些，她无法宣之于口。
“或许，是因为医者眼中，生命本身的价值，高于一切吧。”
她避重就轻地回答道，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
“将军你看这月亮，阴晴圆缺，亘古不变。
它照耀过盛世繁华，也见证过乱世白骨。
在它面前，个人的生死荣辱，王朝的兴衰更迭，都显得如此渺小。
但正是每一个渺小的生命，构成了这纷繁的人世间。尽力让这世间的悲剧少一些，让如月光般美好的时光多一些，这或许就是苏芷所能理解的、最大的‘道’了。”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空灵的哲理意味，与她平日务实救治的形象有些不同，却更深刻地触动了江蓠。
他常年浸淫在权谋与征伐之中，所思所想皆是利害得失、疆土版图，已经很久没有听过如此纯粹、直指本心的言论了。
守护想守护的，让悲剧少一些，让美好多一些……这简单的话语，却仿佛涤荡了他心头的些许尘埃。
“让悲剧少一些，让美好多一些……”
江蓠低声重复着，目光也投向那轮明月，冷硬的眼神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迷茫与向往
“谈何容易。这世间，狼烟四起，利益纷争，人心鬼蜮……有时，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手中的刀剑，究竟是在守护，还是在制造新的悲剧。”
这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流露出如此脆弱的情绪。
或许是这静谧的月夜，或许是苏芷身上那种令人安心的气质，让他暂时卸下了心防。
苏芷静静地看着他，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挣扎。
这位看似无坚不摧的大将军，内心也有着不为人知的柔软和困惑。
她轻声道：
“将军不必过于苛责自己。世事如棋，非一人之力可扭转。
但只要在落子之时，心中存有对生命的敬畏，存有对‘美好’的向往，那么每一步，便都有了意义。
就像将军此刻站在这里，担忧着关内军民的安危，这份心意本身，便是光明。”
她的安慰，如同月华般温柔，悄然抚平了江蓠心头的褶皱。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苏芷，目光中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这个女子，不仅一次次在危难中拯救他和他的军队，此刻，更仿佛是他迷茫心途中的一盏明灯。
“苏芷，”他唤了她的名字，语气不再是命令，而是带着一种平等的、甚至有一丝困惑的探究，“若有一日，战争结束，天下太平，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苏芷愣了一下。
战争结束？天下太平？对她而言，那似乎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甚至意味着她可能永远无法回到自己的世界。
她沉默了片刻，脑海中浮现出实验室的器皿、图书馆的书架，还有车水马龙的现代都市，但那些影像最终都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伤兵营里那些期盼的眼神，是云霞关的落日，是……眼前这个男人在月下略显孤寂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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