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的冬天,天黑得早。才刚过申时,日头就已沉到西山后头去了,只余下些灰白的光,勉强照着蜿蜒的土道。风从北面刮过来,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像针扎。道两旁是望不到边的荒草甸子,枯黄的苇子让风压得直不起腰,发出呜呜的响声,跟鬼哭似的。
赵大有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他是开春时从山东老家出来的,跟着闯关东的人流过了山海关,在奉天城里扛了半年活儿。眼下临近年关,原本打算再挣些钱,可掌柜的嫌他饭量大,又性子倔,找个由头给辞了。他没脸回关里,听说北边林场缺人手,便咬牙往北走。这一走就是五天,带的干粮早见了底,全靠路上讨口热水,啃几口冻硬的窝窝头。
天快黑透时,他终于看见前头有几点昏黄的光。走近了才看清,是几间低矮的土坯房,房檐下挂着一盏破灯笼,在风里晃悠着,灯罩上积着厚厚一层灰。门框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大车店。
赵大有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烟味、汗味、牲口味的热气扑面而来。屋里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格局。这是一间极宽敞的屋子,进门右手是个土灶,灶上坐着一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闻着像是白菜炖土豆的味道。正对面,是一条几乎占了整面墙的大通铺,那是用土坯和砖头砌成的火炕,炕面铺着破旧的炕席,已经磨得发亮。炕上横七竖八躺着、坐着十来个人,有裹着破棉袄打盹的,有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的,还有就着灯火补衣裳的。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穿着件油渍麻花的黑棉袄,正蹲在灶前添柴禾。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用一双浑浊的眼睛打量着赵大有。
“住店?”声音沙哑。
“嗯。多少钱一宿?”
“五个铜子儿,管一顿晚饭。”掌柜的指了指灶上的锅,“自己找地方歇。炕上暖和,随便挤挤。”
赵大有从怀里摸出五个铜钱,递过去。钱是他贴身揣着的,捂得温热。掌柜的接过,揣进怀里,又低下头去拨弄柴禾,仿佛多一句话都不愿说。
赵大有走到炕边。这炕可真够长的,从南墙根一直通到北墙根,少说也能躺下二十号人。炕头上摆着几个包袱,那是先来的人占的位置。他顺着炕沿往里走,想找个空当。人确实不少,炕中间挤得满满当当,翻身都费劲。可奇怪的是,最靠里、也就是挨着北墙的那块地方,却空着一大截,能躺下两个人还宽裕。
那块空着的炕席看着格外旧,颜色也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浸透过,又经年累月地磨成了那样。空炕位边的土墙上,用炭灰歪歪扭涂了个“叁”字。
“掌柜的,”赵大有回头问,“那块地方咋没人睡?我瞅着挺宽敞。”
灶膛里的火苗“噗”地一跳。屋里原本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忽然静了那么一瞬。
掌柜的没抬头,声音闷闷的:“那是三号炕位。甭惦记,那不是给活人预备的。”
“啥意思?”赵大有皱起眉。他这人打小不信邪,在老家时,村里人都说村东头老槐树下闹鬼,他偏半夜去那里捉过蝉蛹,啥事没有。
掌柜的这才慢腾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炕边,指着那空位:“这是留给‘夜过路的’的规矩。咱这店开了三十年,这规矩就立了三十年。活人占了那位置,”他顿了顿,眼珠子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夜里会被压得喘不过气。运气不好的,碰见别的啥……那就难说了。”
旁边一个裹着羊皮袄、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接口道:“小兄弟,掌柜的没说瞎话。俺跑山货的,常在这条道上走,这店也住过七八回了。那三号位,从来没人敢碰。有一回冬天,店里挤得实在没地方,有个新来的半大小子不信邪,非要睡那儿。结果半夜里嚎得跟杀猪似的,说有人掐他脖子,冰凉冰凉的。第二天天不亮就跑了,棉袄都落下了。”
另一个看着像是赶大车的老把式,吧嗒着旱烟袋,幽幽地说:“俺还听过更邪乎的。说是早些年,有个外乡的货郎,也是犟脾气,喝了点酒,硬要睡三号位。第二天人倒是还在炕上,可叫不醒,脸煞白,浑身冰凉。抬到外头用雪搓了半天才缓过来,醒了就胡言乱语,说什么有个穿黑衣服的,坐他边上跟他唠嗑,唠了一宿,还给他吃山核桃……后来那货郎就疯了,见人就塞土坷垃,说是山核桃。”
炕上其他几个人也跟着低声议论起来,眼神都往那空荡荡的三号位飘,带着几分敬畏和忌讳。
赵大有听着,心里那股倔劲反倒上来了。他走南闯北这大半年,听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传闻,可一件真事也没碰上。眼下又冷又饿,有暖和地方不让人睡,说什么留给“夜过路的”,听着就来气。什么“夜过路的”,怕是掌柜的故弄玄虚,好让那位置空着,万一哪天客人太多,能多收一份钱塞人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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