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丰县的晨雾还没散，带着露水的凉意往骨缝里钻。
柳加林踩着青石板路往城关村走，启轩跟在后头，手里拎着给老赵带的北京二锅头，玻璃瓶在塑料袋里轻轻撞着，发出细碎的响。
父亲的脚步比去年沉了些，左脚落地时总带着不易察觉的趔趄——那道旧伤像块表，梅雨天准会提醒他当年的疼。
“爸，要不歇会儿？”启轩快走两步想扶他，却被柳加林抬手躲开。
“这点路算啥。”柳加林摆摆手，指着前方雾里的青砖顶，“看见没？那就是当年的食品店，你妈租的房东高向阳的老房子。我养伤那阵子，就窝在后院那间耳房，听着前院你妈招呼客人的声音，比啥药都管用。”
穿过窄窄的巷口，食品店的轮廓在雾里渐渐显出来。白墙被晨雾浸得发潮，青瓦的檐角微微上翘，像只敛着翅膀的鸟。
启轩绕着房子转了半圈，伸手摸向外墙的青砖，指腹蹭过砖缝里嵌着的细碎贝壳——这是徽派建筑的讲究，用贝壳灰混着糯米浆砌墙，潮气得住，还结实。
“这是徽派建筑？”他屈起指节敲了敲墙面，声音闷闷的，“怪不得跟咱爷爷家的土墙瓦房不一样，透着股规整劲儿。”
柳加林蹲在门槛上，摸出根烟点着，烟雾在晨雾里慢悠悠地散。“当年盖这房子的是安徽来的老匠人，供销社老主任特意请的。”
他吸了口烟，眼尾的皱纹在雾气里舒展开，“你妈第一次来看房，站在这飞檐底下转了三圈，说‘做生意就得有这抬头的气宇’。后来她总在柜台后头说，这飞檐能接住天上的光，照得糖糕都比别处甜。”
后院的门虚掩着，推开时“吱呀”一声，惊得梁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洒下几片带露的羽毛。耳房的窗棂还在，棂条拼成简单的“回”字纹，被岁月磨得发亮。
窗台下那块青石板，边缘被蹭得溜光——柳加林当年总坐在这儿抽烟，看张芳芳在前院的柜台后忙乎，称红糖时手腕轻轻一抖，秤杆翘得比檐角还高。
“1976年秋天，我们给913地质队挖探矿槽。”柳加林吸了口烟，烟圈在他眼前散开，“头天下了暴雨，土松得像发面。杨明清正在槽下铲土，我眼瞅着上面的土往下塌，喊了声‘快跑’，自己先冲过去把他往旁边推。第二波土方塌下来时，一块石头正砸在我脚上——当时就听见‘咔嚓’一声，像开春时冰面裂了缝。”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摸着左脚掌，“913地质队的车把我送县医院，给我动手术的是上海下放来的李医生，据说在瑞金医院待过。他说‘小伙子骨头硬，好好养，以后还能扛水泥’。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心里急得像猫抓——民工队没了主心骨，队里的兄弟咋办？”
启轩摸着窗台的木纹，上面还留着父亲当年刻的道道浅痕，一道代表一天，歪歪扭扭地排到窗边。“妈说您那时候总跟护士发脾气，嫌躺不住。”
“不是躺不住，是急。”柳加林望着前院的柜台，仿佛又看见张芳芳系着蓝布围裙，给排队的乡亲称核桃，“你妈一个知青，出来租这房子开食品店，把山里的农产品、土特产、核桃、板栗往城里的供销社送，给乡亲们换油盐钱。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窝在这儿当废人。”
他忽然站起身，往正房走。柜台后的货架被拆了大半，露出墙上模糊的红漆字，是按当年供销社的样子重写的“发展经济，保障供给”。“你妈开店第三个月，就赚了两百块。”柳加林的指头轻轻划过字迹，像摸着张芳芳当年的账本，“她揣着钱去医院看我，把存折往我枕头底下塞，说‘加林，咱不跟人比快慢，比踏实’。那天我就想，等腿好了，回村拉队伍成立施工队——她能在三尺柜台闯出条路，我凭啥不能在工地上刨出个未来？”
院门外传来咳嗽声，老赵拎着个竹篮走进来，篮沿沾着点泥，里面的鸡蛋圆滚滚的，蛋壳上还带着新鲜的鸡粪。“柳老板，启轩大侄子！”他把篮子往柜台上一放，竹篮“咚”地一声，惊得鸡蛋轻轻颤，“知道你们今天来，刚从鸡窝里捡的，还热乎着呢！”
柳加林掀开篮子上的粗布，鸡蛋个个饱满，蛋壳上沾着细碎的草屑。“你这老东西，还改不了‘以物易物’的毛病。”他笑着骂，眼里却暖乎乎的，“当年你总揣着鸡蛋来换桃酥，说你媳妇怀娃时就馋这口，现在还这样。”
“改不了喽！”老赵摸出旱烟袋，凑过来跟柳加林对火，烟锅“滋滋”地响，“博物馆不是快建好了？我跟你说，得给我留个最显眼的柜台，我还在这儿换鸡蛋——让现在的年轻人看看，当年没微信支付，咱是咋凭着良心做买卖的。”
启轩看着两个大人凑在一起抽烟，烟雾缭绕里，父亲眼角的皱纹和老赵脸上的风霜，像墙上的青砖纹路，深刻却透着股热乎气。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总在饭桌上讲“杨大伯的故事”，说“做人得有义气，见人落难不能躲”；母亲总说“开店如做人，秤要平，心要正，不然砸的是自家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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