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在毓秀宫那番看似温和实则态度鲜明的表态，如同冬日里一盆冰水，将梁婉清心中残存的一丝侥幸浇灭。母后的意思再清楚不过：驸马的人选，首要的是门第根基，是能稳固皇权、带来助力的政治联盟，而非才情这种虚无缥缈、甚至可能引来祸端的东西。萧景珩，显然不在这个“良配”的名单之上。
压抑的气氛在毓秀宫中弥漫了数日。梁婉清变得异常沉默，除了必要的请安，终日将自己关在书房内，或对窗临帖，或抚琴独坐，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愁云，连最贴身的侍女云袖也难得见她一个笑脸。她并非畏惧婚姻，而是恐惧那被安排好的、与心中所向背道而驰的命运。
这一日，恰逢梁婉清的生母、已故孝懿皇后的胞妹，如今的惠妃娘娘前来毓秀宫探望。惠妃性情温婉，因姐姐早逝，对梁婉清这外甥女视如己出，格外疼爱。她见梁婉清神色郁郁，不似往常灵动，便屏退了左右宫女，只留云袖在远处伺候，拉着梁婉清的手在暖阁软榻上坐下，柔声问道：“婉儿，这几日瞧你心神不宁，可是为着及笄和选驸马的事烦心？”
梁婉清抬眸望着惠妃关切的眼神，心中积压的委屈与决绝瞬间涌上心头，眼圈微微泛红。她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唯一可能理解并帮助自己的人，决定不再隐瞒。
“姨母，”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婉儿心中……已有人了。”
惠妃并不十分惊讶，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和地问：“哦？是哪家的公子，能入得我们婉儿的眼？可是母后前几日提起的那几位中的一位？”
梁婉清摇了摇头，目光清澈而执着：“不是他们。是……文安伯，萧景珩。”
惠妃闻言，握着她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沉默片刻，方轻叹道：“萧景珩……便是那位诗才惊世、近来名动京城的文安县伯？此子才华横溢，品貌出众，姨母也听闻其名，确是难得的少年英才。只是……”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凝重，“婉儿，你可知，为何你母后未曾将他列入考量？”
梁婉清咬着下唇，低声道：“因为他出身寒微，根基浅薄，不及那些累世的公侯府第能带给皇家的助力，是吗？”
惠妃点了点头，目光中充满了怜惜与担忧：“孩子，你明白就好。皇家女儿的婚事，从来不只是你个人的终身幸福，更关乎朝局平衡，社稷安稳。萧景珩虽有才，然他如今圣眷正浓，看似风光，实则身处漩涡中心，赵相一党视其为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他无家族依仗，一旦失势，便是万丈深渊。你母后是怕你嫁过去，非但不能享福，反要受他牵连，终日担惊受怕啊！”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何况，你若执意选他，便是与你母后的意愿、乃至与朝中大多数勋贵的期望相悖。这其中的阻力，非同小可。你父皇纵然欣赏他的才华，也未必会在此事上拂逆你母后和众勋臣之意。”
“可是姨母！”梁婉清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却异常明亮，“女儿不在乎什么勋贵门第！女儿只知道，萧景珩他心怀天下，正直不阿，有经世之才，更有一身傲骨！女儿欣赏他的才学，更敬重他的为人！那些勋贵子弟，不过是倚仗祖荫，有几个有真才实学？有几个能如他般，于边关文会上为国扬威，于朝堂之上为民请命？若嫁人只论门第，不论品性才学，与交易何异？女儿……女儿此生，非他不嫁！”
最后四字，她说得斩钉截铁，带着少女特有的执拗与不顾一切的勇气。
惠妃看着外甥女倔强而认真的脸庞，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感慨。她何尝不欣赏萧景珩的才华？何尝不希望婉儿能嫁得如意郎君？可宫廷沉浮数十载，她深知现实的残酷。
“婉儿，你的心思，姨母懂了。”惠妃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叹息道，“萧景珩确是璞玉，姨母也信他非池中之物。可是，正因他如今势单力薄，前途艰险，你若此时嫁他，无疑是将他置于更险的境地，也会让你自己陷入无尽的纷争。你母后的顾虑，并非全无道理。”
她替梁婉清拭去眼角的泪痕，语重心长地劝道：“此事，万不可冲动。更不可直接去求你父皇，那只会让你母后更加反感，将事情弄僵。你需得从长计议。”
梁婉清依偎在姨母怀中，感受着难得的温暖，哽咽道：“那……女儿该如何是好？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
惠妃沉吟良久，方低声道：“等。等一个时机。等萧景珩真正立下不世之功，等他的权势和地位，达到足以让所有人，包括你母后，都不得不重视、甚至需要倚重的地步。到那时，一切或许才有转圜的余地。在此之前，你需隐忍，需谨慎，切不可在人前表露心迹，授人以柄。”
梁婉清默然不语，她知道姨母说的是最现实的道路，也是最艰难的道路。那意味着漫长的等待和未知的变数。
“可是，”她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芒，“若他一直等不到那样的机会呢？或者，在那之前，他就被……”
“那就说明，他并非你的良配。”惠妃打断她，语气罕见地严厉，“一个连自身都无法保全的男人，又如何能护你一世周全？婉儿，你要想清楚。”
梁婉清怔住了，久久不语。最终，她缓缓低下头，轻声道：“女儿……明白了。多谢姨母指点。”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眸深处，那份“非君不嫁”的决绝，并未有丝毫动摇。姨母的话，让她更清楚地看到了前路的荆棘，却也更加坚定了她的选择。她不能冲动，但她可以选择等待，并用自己的方式，去帮助那个身处漩涡中心的人。
送走惠妃，梁婉清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宫墙外那片自由的天空，握紧了袖中的一枚玉佩。那是萧景珩当初赠她的诗稿中的一枚压章，上面刻着一个“珩”字。
“萧景珩，”她在心中默念，“我不会让你独自面对风雨。我会等你，等到你有足够的力量，走到我面前的那一天。”
深宫之中，一颗为爱执着的种子，在现实的寒风中，悄然生根，静待破土而出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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