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门本地的居民也来了不少。有人在渔排上听说了消息,有人是在码头边卸货的时候听到旁边的人说了一句“那个斧头俊今天要跟14K的沙皮单挑”,然后放下手里的活赶过来的。他们站在两拨人后面,靠近货仓大门的位置,有人穿着拖鞋,有人手里还拎着刚从船上解下来的缆绳,有人蹲在门槛边上,侧着头透过人群的缝隙往中间看。
货仓里的空气比刚才重了一些。那种重不是温度变了,是人的密度变了——一百多个人挤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汗味、烟味、铁皮被太阳晒过后残留的热气混在一起,在货仓顶部汇聚成一层看不见的厚壳。
李振邦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两根短棍,长度大约一米出头。棍身是硬木的,表面打磨过,握上去不会扎手,能看到木纹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底色。他在黄俊和沙皮之间站定,把两根棍子互相敲击了一下,棍身相碰的声音闷而脆,在空旷的货仓里被墙壁来回弹了两下才散尽。
他的声音不高,但货仓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洪家弟兄肩头齐,只讲尊卑不论大小。既然都是兄弟,那就要以和为贵。拳脚无眼、生死有命——但交手过程中不许打要害,双方社团不许找后账。倒地不起或者主动认输者为负,负者退出屯门。有没有问题?”
黄俊摇了摇头,像是用那道动作替自己把规则的长度先量了一遍,确认不需要再重新走一遍流程:“没有问题。”
沙皮也摇了摇头,幅度比黄俊小一些,像是一道已经走过很多次的旧工序,他正在用那道已经干透的余量确认自己不需要再重新拆开检查:“没有问题。”
李振邦点了点头,把两根短棍平举在身前,棍端朝外,像是用那道伸展的弧度替自己把交手的起始位置先固定好:“好,双方挑棍子。”
黄俊走上去,先拿起左边那根,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他的手指沿着棍身从一端滑到另一端,像是在用指腹的触感确认木纹的走向和重心分布,确认那道重量确实能沿着他自己的步幅同步落位,然后退后一步,把棍身竖在身前,棍端朝下,等着。沙皮拿起右边那根,动作比黄俊快一些,他没有掂分量,只是握了一下棍柄的位置,转了一下手腕,然后把棍子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像是要在那两次交替中找到最顺手的那一侧,确认过之后才把棍子放下,棍端朝下,在同样的高度停住。他们各自垂着棍身站在那道对位的间距两侧,像是两道已经过了秤的标尺,只等发令声落地再各自沿基准线合拢。
胡须勇靠在墙边,烟已经烧了半截。他的目光从黄俊移到沙皮,又从沙皮移到李振邦,最后落回李振邦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用那道停顿替自己把刚才那句“洪家兄弟肩头齐”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不是一句普通的开场白。那句是洪门的规矩——香港社团已经不怎么讲的规矩。
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水泥地面上碎成细末,被穿堂风卷了一下,沿着地面的裂缝散开了。
李振邦同样对胡须勇感到好奇,毕竟当初的钟景贤之流,就是因为崇拜他才加入的黑社会。但这个问题怪不得胡须勇,毕竟能被江湖传说、影视作品带坏的人,本身也不是什么好饼···
胡须勇十五岁混江湖,你跟着学。《精武门》里李小龙自己一个人去踢馆你咋不学呢?是因为不喜欢吗?
胡须勇十五岁混江湖,那是他选了这条路。成千上万个十五岁的少年看了《精武门》,热血沸腾地冲到街上踢路灯,第二天该上学还是上学,该做工还是做工。只有极小一部分人,会真的拎着砍刀去加入社团。为什么?因为他们本来就想去。江湖传说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我也是被逼的”的借口,让他们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可以对自己说:“不怪我,怪那个社会,怪那部电影,怪那个叫胡须勇的人。”
关键是,胡须勇这种人,在香港江湖中会一直有! 李振邦看了一眼斧头俊,又把目光投向了胡须勇,结果发现胡须勇正叼着烟看他,他礼貌的冲胡须勇微笑着点了点头。
说实话,他很难对这些人提起什么兴趣,因为他是从小听着芬恩的故事长大的,他知道真正的洪门是什么样子的。
因为他从小听的是另一些故事。
芬恩手下的洪门弟子,走的是救国救民的路。从辛亥革命到北伐,从抗日到解放,洪门子弟的血洒在中国近代史的每一道关口上。他们拜关公,讲义气,但更讲大义——什么是大义?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芬恩在苏美洋给白头山弟子讲课的时候,讲的是“洪字三点水,四海一炉香”,讲的是“生为家国,死为黎民”。白头山的堂训写的是“智计安天下,青史照白头”,写的是“一腔碧血,为国不易”。
而香港这些社团呢?14K也好,和联胜也好,福义兴也好,义安也好——他们拜的也是关公,但他们拜的是“发财”。他们嘴里喊着“忠义”,手里数着面粉钱。他们不是在乱世里救国救民的洪门子弟,他们是在太平盛世里吸百姓血的寄生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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