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祖打了个哈欠,像是被串爆那副“我早就安排好了”的从容感染了。他坐在办公桌边沿,把两条腿交叠着伸出去,脚尖点着地毯的边沿:“行吧,你开心就好。项燕他们都来不了,我这里清净得还有点儿不习惯。”
李振邦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一直没出声。他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杂志,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纸页上。他一直在听,听大驹哥说要走、细九说不能跑、串爆说江湖安静得像一池被冰块封住的旧水,那些话像是一段段还没标好页码的旧闻,正在沿着他自己那条刚铺好的引线,依次回到它们对应的位置。他正听到一半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侧推开了一条缝。他侧过头,看见瘦骨伞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冲他招了招手,幅度不大,但动作很急。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先侧过头看了一眼李祖——李祖正背对着门口跟串爆说话——然后他悄悄起身,从门缝侧身挤了出去。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每隔几秒暗一下又亮回来,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节奏替那道还没来得及说完的旧话预留一段间歇。瘦骨伞站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见他出来,脸上的表情从刚才在门缝里的急切变成了一种更具体的兴奋。他没有等李振邦站稳,先伸手指了指楼梯的方向,示意他下楼再说。
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被水泥墙压缩成一道道短促的闷响,又被下一级台阶接住,沿着扶手的弧度折向下一段。
走到一楼楼梯口的时候,瘦骨伞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急促:“阿振!我们需要你帮忙!”
李振邦的脚步放慢了一些,侧过头看着他:“你——们?谁啊?”
瘦骨伞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像是怕自己说得慢了就会漏掉什么:“是阿俊!阿俊跟人约定了要单挑!”
李振邦听到“单挑”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他把双手插进裤兜里,一边往外走一边侧过头来:“单挑?跟谁啊?”
瘦骨伞已经开始手舞足蹈了,两只手在半空中比划着,像是要用那道动作替自己把那段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来龙去脉先画出一条主线,再沿着那根线往回拆。
事情要从屯门说起。
1974年的屯门,不是一块无主的肥肉。它是一张已经被划了很多道的旧地图,每一条线都用不同的笔画描过,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已经干透了,有的还没干透,正在沿着地形的走向往更远的地方渗。
新义安林景的门下已经有人在屯门扎了根,占据新墟和部分海岸线码头,像是把一根钉子斜着钉进了一幅还没干透的版画边缘。和联胜在屯门的势力排名第二,有大量苦力、渔村散户依附,像是一棵根系已经铺开的旧树,正在沿着土壤的走向把枝条伸向更远的地方。14K在屯门外围、靠近元朗的交界地带设有摊档和赌档,像是沿着一条还没画完的虚线把几根桩子依次打了进去——每一根都不深,但都在地面上留了一道不会自己消失的痕迹。
除此之外,还有本土地头蛇、零散堂口、渔村自成一派的散户,以及各路走私客和越南难民在沿岸卸货点上盘踞的零散势力。这些人不属于三大社团,但每一股都像一条沿着旧砖缝延伸的细根,在三个大块之间的间隙里自己找路走,各走各的,有的交汇有的分开,在同一个坐标上画出不同的走向。
14K在屯门的分支是德字堆龙头四眼细的手下。元朗是14K的核心大本营,号称“元朗一支旗”,四眼细在元朗扎得很深,外号元朗之虎。但他现在不敢动,因为同字堆的洪瀚义跟雷洛走粉,德字堆利用新界沿海走私、滩头卸货、渔排生意,顺带插手毒品中转。那条水上线路长期依靠旧探长的保护伞,和雷洛的体系深度挂钩。ICAC正在重拳清算,一旦爆发大规模械斗,缉毒警顺着海岸线走私链条深挖,整条财路就会直接断掉。所以四眼细天天战战兢兢,不敢有大动作,像是在一条还没干透的旧路上走着,每一步都要先确认脚下的地面不会突然塌下去。
义安就更不用说了,项燕跟雷洛是实在亲戚,他们更不敢动。项燕自己三天两头往ICAC跑,哪怕只是去配合调查,但光是“义安龙头被廉政公署请去问话”这个消息本身,就已经足够让整条街面上的赌档和夜总会同时把卷帘门拉下来半截。林景和林升轮流陪他去,兄弟俩谁去谁留是算好的,不至于让整个堂口在同一天同时失去决策中心,也不至于空出一条能让其他人插进来的缝。
所以三大社团里,只剩和联胜还能动。
黄俊正是看准了这个窗口。他没有等任何人给他指令,也没有去问龙根要不要打、邓肥同不同意,他自己先动了。他直接找到那些独立的散户,一个个地谈——不是坐在茶楼里喝茶谈,是走到他们的渔排上、站在他们的船头边、蹲在他们晒网的棚屋里,把话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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