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俊把筷子搁回碗沿上,坐姿比刚才放松了一些,像是已经在这段对话里找到了他自己熟悉的步调:“和联胜最东就是青面仔,他的场子在黄大仙和彩虹邨。不过串爆叔让他守住牛头角,说过牛头角之后就是多方混战区,把地盘扔给做粉那几家去抢就好。”
芬恩听着,嘴角慢慢挂上了一丝笑意。他对香港地名的实际走向其实不太清楚,但串爆那句“把地盘扔给做粉那几家去抢”的逻辑他听懂了。他没有追问,只是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然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侧过头问了一句:“阿俊,你混哪里的啊?”
阿俊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一下手,那道动作不大,但和他先前报门派时的利落形成了对比:“我现在是屯门元朗话事人。”
芬恩放下杯子,像是要用那道放下的声音替自己把惊讶的幅度调低一档,才开口:“哇,十六岁就做话事人了?真厉害。”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阿俊脸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坐在桌边、吃面吃到第四碗的年轻人。
然后他忽然想到什么,转头对李振邦问了一句:“我记得屯门是不是挨着新界来着?新界我记得在开发房地产啊?”
李振邦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咽下嘴里的面,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像是要用那道放下的动作先替自己把回答的节奏稳住:“爷爷……屯门属于新界西北,就是新界的一部分啊。”
芬恩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那副模样和他刚才问话时的气势判若两人:“哎呀……我路痴,几十年了。”
桌面上安静了一瞬,瘦骨伞端着汤碗的边沿正在喝汤,听完这句话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把笑咽回去,但汤还是从嘴角漏了一小口,他赶紧放下碗,拿手背蹭了一下。李振邦倒是没笑,像是他已经听过太多次爷爷自嘲路痴,已经过了会觉得好笑的阶段,只是低头又夹了一筷子面条放进自己碗里,没有抬头。
阿俊没有笑,他坐在那里,目光在芬恩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那道自嘲的间隙里重新放了一遍刚才那段关于江湖格局的对话,确认那些话确实是从同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的。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少年人向长辈吐苦水时特有的、不太确定该不该把话说全的犹豫:“房地产那些地方……是拿渣的地盘。上水、粉岭、大埔、北区,他跟哪里的乡老关系都很好,人多钱多,轮不到我的。而且龙根叔总说我太冲动,不如拿渣治理地盘治理得好。他比我大六岁啊,不冲动我怎么上位啊……”
他说到“不冲动我怎么上位”的时候,声音没有抬高,但语气里的那股不甘心比刚才更实,像是一句已经在肚子里压了很多次、终于找到机会放出来的话。
芬恩听到这里,被他的少年气逗得忍俊不禁。他没有直接接那句话,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老人在听晚辈发完牢骚之后才会用的、不急不慢的笃定:“那不是挺好?新界有事他是最大的那个,你还年轻,再等机会咯。”
阿俊苦笑着摇了摇头,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来回搓了两下,那道动作比之前的搓手要小一些,像是一个人在用那道细微的摩擦给自己找一点可以分散注意力的东西:“机会哪有那么好等啊。”
芬恩挑了一下眉毛,像是刚想起一道被自己搁在桌角还没翻开的旧题目,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话落下去的时候正好卡在阿俊那道话音的收尾处:“很快的。”
阿俊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那截刚夹起来还没送进嘴里的面条悬在碗沿上方,没有放回去,也没有继续往上送。他的目光从碗沿抬起来,落在芬恩脸上,没有说话,但整张脸上都写着“然后呢”三个字。
芬恩没有急着往下说。他先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水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用那道喝水的动作替自己把那句话在桌面上多留一会儿,等它自然落定。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不重不响的脆声,然后才开口:“英国人有整顿警队的打算。”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阿俊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追问,但手指从桌沿上拿开了,像是在用那道动作替自己把刚才那道还在桌面上滑行的间距先收住,确认自己不会在还没想清楚之前先开口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那碗已经快要凉透的面条,像是在把刚才那句话和在此之前自己知道的所有消息放在同一条平面上重新对齐了一遍,还没完全对齐,但已经有一个边角先卡进去了。
李振邦吃面条吃得有些撑了。他往后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捂着肚子,哼哼唧唧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刚刚想通一道堵了很久的旧题后特有的、不太需要确认开口方向的笃定:“爷爷,你的意思是不是说,雷洛如果倒霉的话,福义兴、14K、义安、义群,这四家跟着他捞的就都会吃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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