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湾道的海风裹着午后的热度从南边灌进来,穿过铁艺栅栏的缝隙,在院子里那棵老樟树的枝叶间绕了一圈,才慢慢散开。芬恩推开院门的时候,旺财和天狼已经熟门熟路地朝着墙根底下的水碗方向走过去了,小白和听蕉跟在后面,两只小狗还不太熟悉回到院子之后该先往哪个方向走,先是原地转了两圈,然后跟着旺财的尾巴尖找到了方向。
兰姐正站在厨房门口朝院子里张望,手里还攥着一把还没择完的菜,看见芬恩领着四个人走进来,目光在那几张生面孔上依次扫了一遍,没多问,只侧身让开了门口,顺手把灶台上的火调大了一档。
芬恩换鞋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把拖鞋蹬掉,换上屋里那双布鞋,然后转过身,目光在四个人脸上各自停了一下,最后落在李振邦脸上,嘴角慢慢往上翘了起来。
“新朋友啊?”
李振邦连忙点头,像是早就等着他爷爷问这一句了,手指朝身后那几个人依次点过去:“爷爷,瘦骨伞你已经认识啦!这个是他的发小,叫阿俊——阿俊,这是我爷爷。”
阿俊往前迈了半步,腰板挺直,双手垂在身侧,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少年人面对长辈时特有的那种收敛:“李元帅好。”
芬恩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这小子个头高,肩膀宽,站在门廊里的时候几乎把光线挡去了小半,但他进门的时候先侧了一下身,让身后的人先过了那道门槛,自己才跟进来——那道动作做得不算刻意,但芬恩看见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移到最后那个人身上。
黎成就站在门口,一只脚还踩着门垫的边缘,像是还没完全决定自己该不该跨过那道门槛。他的夹克外套的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袖口比他的手腕长一截,露出里面那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边。他的目光在客厅里迅速扫了一圈——沙发、茶几、墙角的绿植、茶几上那盘还没来得及收走的橘子——然后收回来,落在地面上,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芬恩看了他两秒,像是用一个已经提前量过的间距,替自己把那道“他确实是紧张”的判断在桌面上放了下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你就是那个爱写专栏的黑车司机啊?”
黎成就的冷汗当时就下来了。那道声音不重,但落在他耳朵里的时候,像是有人把他那篇还没写完的《柴可夫司机手记》从桌面上拿起来、翻到了最后一页,然后合上放回了原处。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我那天不是存心想宰客”,但那句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之后没有出来。他觉得自己现在说什么都像是狡辩,尤其是站在这个红光满面、看不出实际年龄的老头面前。他只能低头应了一声:“是……”
芬恩没有再追问。他转过身,朝客厅方向偏了一下头:“都别站着了,上桌吃饭。”
客厅的餐桌是实木的,桌面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格子桌布,边角被压得齐整,露出底下木纹的接缝。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几只大盘子,一大盆面条搁在正中间,旁边围着五六碟炒好的浇头——肉末茄子、番茄炒蛋、青椒肉丝、醋溜土豆丝,还有一碟切好的酱肘子,码得整整齐齐,在灯下泛着一层暗沉的油光。汤碗、面碗在桌面边缘依次排开,筷子搁在碗沿上,每一双都对齐了,盘沿各自贴着一道已经干透的旧渍,像是它们这一排自己已经排列过很多次,不需要再重新调整位置。
芬恩在主位坐下来,邦尼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碟凉拌黄瓜搁在桌角,目光在几个年轻人脸上扫了一圈,嘴角带着笑意:“都坐吧,不够再下。”
李振邦已经拉开椅子坐下了,瘦骨伞坐在他旁边,阿俊坐在瘦骨伞对面,黎成就犹豫了一下,在阿俊旁边那个空位坐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没有把椅子拉得太近,像是在用那道微小的间距替自己先量好一段随时可以起身的退路。
面条是北方的做法,宽面,煮得恰到好处,捞起来的时候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汤面光泽。李振邦最先动了筷子,他夹起一大箸面条放进自己碗里,浇了两勺肉末茄子,又夹了两片酱肘子,然后埋头开始扒。瘦骨伞比他含蓄一些,先夹了一筷子面条,又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拌了拌才开始吃。阿俊的动作很利索,他夹起面条的时候手腕稳,没有抖,像是已经习惯了和长辈同席吃饭的规矩,知道什么时候该先动筷、什么时候该停下来等别人先夹完。
黎成就面前那碗面是他自己盛的。他夹的量不多,浇头也只舀了一勺番茄炒蛋,没有加别的。他低着头,用筷子把面条拌匀了,夹起一箸,没有立刻送进嘴里,先停了一下,像是在用那段时间确认这碗面确实是他正在吃的。然后他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了,又嚼了两下,咽了。
半大小子吃倒老子。瘦骨伞、阿俊、李振邦仨十六岁的小子正是能吃的岁数——李振邦已经捞了第二碗,瘦骨伞的碗也见了底,阿俊已经吃完了两碗,第三碗刚盛好放到自己面前。黎成就今年二十四,饭量也不小,但他吃得比那三个少年慢,每一口都像是在用那道咀嚼的时间替自己把接下来那句话说出口的节奏再放慢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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