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成就跟着李振邦走出新发邨的时候,深水湾道的海风正从南边灌过来。
深水湾道的午后比山下慢半拍。海风从南边灌进来,沿着山坡的走势贴着地面铺开,穿过铁艺栅栏的缝隙,在柏油路面上绕了一个弯,又顺着院墙的走向折回原处。路两旁的凤凰木正是花期最盛的时节,暗红色的花簇从枝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偶尔有一两朵落下来,砸在路面上,弹了一下,停在路边那道被日头晒得发白的标线旁边。
芬恩沿着深水湾道的缓坡慢慢走着。自从收养了旺财一家四口之后,他养成了出门遛狗的习惯,邦尼肺不好,他不能在家抽烟,所以一犯烟瘾就遛狗,给狗都遛烦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里面那件已经泛黄的旧内衫。衬衫的下摆没有扎进裤腰里,松松地搭在裤沿上方,被海风吹得微微掀动。脚上趿着一双皮拖鞋,鞋底边缘已经被磨得发薄,右脚那只的鞋面在脚趾处有一道被什么东西刮过的痕迹,已经很久了。
他嘴里叼着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但他没有弹,像是在等它自己断掉。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的时候,那截烟灰会往一个方向偏过去,弯成一个快要断掉的弧度,但没有断,他又吸了一口,火光亮了一下,烟灰又弯了几分。
旺财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步伐稳健,尾巴微微上翘,像是一个已经摸清了这条路上所有门牌号和灌木丛间距的保安正在替自己把今天的路线再走一遍。天狼走在它右侧,步伐比旺财略慢半拍,但步幅一致,两道身影在地上拉出平行的影子,沿着柏油路面往前延伸,像是两列已经对齐了轨道的旧车厢,正在沿着同一道已经铺好的速度往前走。
小白跟在旺财身后大约两步的距离,四条小腿倒腾得比父母快,但步幅小,走得有些颠,像是还在适应“自己走路”这件事。听蕉走在队尾,比小白慢一些,时不时停下来闻一下路边的灌木根,又快步追上去,等小白放慢脚步等它,然后并排走一小段,再继续跟上。
深水湾道的这一段坡缓弯多,两旁都是高墙和铁门,门牌号各自钉在墙柱上,字迹清晰,漆面保养得不错。偶尔有一辆黑色轿车从山上驶下来,见到有人遛狗,会提前减速,从旁边绕过去,没有按喇叭,等驶过了才重新加速。芬恩没有抬头看那些车,他的目光落在旺财的耳尖上,那两只耳朵的朝向一直在轻微地转动,像是在用那两道细小的弧度替他把这一段路的动静先收一遍。
拐过一道弯的时候,他看到了邓光荣。
邓光荣是迎面走来的。他穿着深灰色的运动外套,两只手各攥着一条狗绳,绳子的另一端连着两条灰白相间的大狗。那两条狗体型壮实,头部宽阔,尾巴卷曲着搭在背上,步伐比旺财大一圈,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带着一种还不熟悉这条路的谨慎——耳朵竖起,鼻尖微微翕动,像是正在用嗅觉把路边的每一道灌木、每一截旧墙皮的纹理依次读进自己的走道记忆里。
而在他身后,七八条黑背正保持着一个松散的扇形队列,没有绳子,没有口令,它们自动维持着各自的位置,每一条都走在自己的间距上,没有超前,也没有落后。走在最前面的那条耳朵直立,目光平视前方,步伐均匀,像一个已经在这条路上走过很多年的老领队正在替自己把一段已经不必再确认的路线重新走一遍。
邓光荣看到芬恩的时候,先放慢了脚步,然后微微加快了步伐。他走到近前的时候停下来,没有急着开口,先低头看了一眼旺财,又看了一眼天狼,然后抬起头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晚辈见长辈时特有的、自然而然的客气:“李伯。”
邓博文跟芬恩同年生人,是致公堂广州堂主,芬恩是美国致公堂制皇,洪门讲究兄弟肩头齐,不分大小只论尊卑,所以邓博文应该管芬恩叫大哥。不过邓博文69年已经去世了。邓博文就爱养狗,邓光荣婴儿时期他父亲就开始养犬,自家最多时养过二十多条狼狗,他本身就是圈内出了名的“狗痴”,懂狗、爱狗、养大狗,他养的不少狗都是赛级。
芬恩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路面上,被风一吹就散了:“光荣啊。遛这么多条狗?”
邓光荣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已经习惯了被问这个问题、也知道该怎么回答的从容:“两条阿拉斯加是朋友刚送的,今天第一次牵出来认路。后面那几条黑背是自家的,出门会跟着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后那几条黑背已经各自找了位置散开了——两条在路边的树荫下趴着,三条并排蹲在路沿的野草边缘,目光还保持原样,没有跟进,也没有撤远,像是在等着这道还没走完的间距先自己合上最后一道缺口。将军,那头领犬,站在邓光荣的右脚侧后方,耳朵微微转动,但没有出声。
邓光荣蹲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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