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尼是临近年关的时候到的香港。
随行的除了邦尼自己,还有伊芙和爱德华。伊芙已经怀孕了,六个多月,肚子明显隆起来了,走路的时候一只手习惯性地在腰后托着,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李祖去码头接他们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伊芙扶着栏杆从舷梯上下来,海风吹得她眯起眼睛,一只手按住头上那顶浅灰色的贝雷帽,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栏杆。他心里咯噔一下——这要是让她住结志街那边的唐楼,非得出事儿不可。
他太清楚唐楼冬天是什么滋味了。
一九五零年代的香港唐楼,完全没有集中供暖这回事。冬天是典型的湿冷刺骨,体感温度远冷于实际温度,普通住户全靠简陋方式硬扛。底层住户甚至只能靠衣物和体温硬熬。唐楼多为三到七层的青砖混凝土结构,墙体薄,没有任何保温层,窗户多是单薄的木框玻璃,缝隙大到能透风。维多利亚港的海风顺着墙缝、窗缝、楼梯间往屋里灌,高层唐楼尤其明显,常常屋里比屋外还冷。
而且香港这地方,虽然冬季气温很少低于五度,但常年湿度在百分之七十以上。那种冷是浸入骨头的湿冷,体感温度比实际低三到五度。加上冬季多阴天寡照,唐楼采光又差,被褥、衣物永远带着一股潮气,晒都晒不透,睡进去像钻进凉水里。
唐楼的住户取暖主要靠火水炉——也就是煤油炉。平时做饭,冬天挪到屋里兼做取暖,是家家户户的标配。煤油便宜、耐烧,但燃烧有异味,密闭空间容易一氧化碳中毒。加上唐楼空间狭小、杂物多,每年冬天都有打翻火水炉引发火灾的事故。一九五三年石硖尾大火的起因,就是一盏火水灯。穷人舍不得一直烧,只在睡前烧半小时烘烘被窝。
中产家庭大多住唐楼整间单位或骑楼房,取暖条件稍好一些,会用带铁皮烟囱的炭炉,把烟排到室外,安全很多,可以长时间烧。但日常也得靠厚羊毛衫、棉袍、毛毯保暖,床上铺棉褥子,常备两三个热水袋。
结志街一入冻,楼底下就挤满了街坊。墙根比屋里挡风,还能晒到点太阳。老头老太太凑在一块儿晒太阳、剥花生,小孩追跑打闹,是唐楼冬天最有烟火气的地方。
但这些烟火气,对一个七十六岁的老人和一个怀孕六个多月的孕妇来说,不是浪漫,是折磨。
太平山顶的房子有壁炉,有暖气,而且墙体厚,窗户是钢制的,密封性也好。唯一的问题就是——没有佣人。
邦尼七十六了。伊芙怀着孕,不能碰冷水、不能吹冷风、不能爬高踩低。爱德华……你指望摩根家的少爷做家务?他连自己的袜子都不会洗,从小到大都是佣人伺候的。
李祖站在码头边,看着伊芙一步步走下舷梯,心里开始发愁了。家里从来没雇过佣人——他和静姝在唐楼住的时候,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全是自己来,偶尔阿娟帮忙收拾一下。现在山顶那两栋房子空了好些年,连个扫地的都没有,总不能让邦尼和伊芙自己铺床单吧?
他想了一圈,拿起电话拨给了霍家。
霍英东接的电话。李祖把情况一说,霍英东在电话那头笑了:这个好办。我帮你找人。
不问不知道,一问给李祖吓一跳。
一九五五年,香港还没有菲佣这个概念。大户人家的住家女佣,公认最高档的是顺德自梳女,也就是俗称的。清一色白衣黑裤、梳长辫,以厨艺好、手脚干净、分寸感强出名,只有中上家庭才请得起。她们靠同乡会、姑婆屋互相引荐上岗,必须有同乡做担保,出了问题保人担责,绝不接陌生中介的单子。
一九五五年全香港私家车不足千辆,持牌司机是稀缺工种。给私人豪宅开车的要求更严:不仅要技术好、熟路,还必须有殷实商户做担保,怕的是偷车、泄密、夹带私货。很多司机都是从的士行、军车退伍兵里挑,靠车行老板、老雇主转介绍,圈子很小。
花王、看更倒是简单,物业可顺手推荐。
李祖听完霍英东的介绍,半天没吭声。他原本以为打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儿,结果牵扯出一整套社会关系网。霍英东在电话那头笑着说:你放心,我让管家帮你挑人。妈姐要两个,一个做饭一个收拾屋子;司机要一个,最好是打过仗的,稳当;花王和看更让物业安排就行。
李祖这才松了口气,说了句多谢霍生,挂了电话。
这两套房子本来就是二十年代英国人抵债的官邸房。当初芬恩还不想要来着,顺手就丢给了怡和的物业代管。
管家推开主卧的门时,阳光顺着落地窗铺满整间屋子。壁炉擦得锃亮,连床单都带着阳光和樟脑的味道。胡桃木的梳妆台被擦得一尘不染,抽屉拉手上的铜饰泛着温润的光。地毯是深红色的波斯羊毛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邦尼走进屋子,伸手摸了摸胡桃木的梳妆台,回头跟静姝笑了笑:这房子还是一战结束那时候顶账来的。你爹当年气得跳脚,说英国佬耍无赖,拿两套破房子抵一船罐头钱。现在看来,倒是英国人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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