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燕跟李祖借了多少钱,这事儿连李祖自己都不清楚。
他那天在兰芳园坐了一下午,鸳鸯喝了两杯,猪扒包吃了三个,廿四味灌了两壶,烧鹅腿啃了三根。项燕走的时候他正靠在椅背上剔牙,陈学文跟项燕在柜台那边站了一会儿,一个拿笔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一个签了名,然后就散了。陈学文后来也没跟李祖提过具体的数字,李祖也没问。他爹当年都是拿黄金买糖炒栗子的主儿,给小商贩急得直哭——这都是一脉相承的。至于项燕到底借了多少,可能也就陈学文知道,也可能连陈学文都只是记了个大概,反正账目清楚就行。
唯一知道的是,项燕开始到处撒钱置办产业。
最早动的是夜总会。铜锣湾有家关了半年的旧夜总会,铁门拉下来,招牌上的灯管断了一截,剩下的几个字还亮着,在夜里一闪一闪的。项燕盘下来之后换了招牌、刷了外墙、换了灯,重新开张那天门口摆了二十个花篮,花篮上的红绸写着各种名号——有些是叔父辈送的,有些是陈学文让人订的。开张之后生意不算爆满,但天天有人,像是被人记住了一样。
然后是酒吧。深水埗、旺角、尖沙咀,一条街接一条街,铺面有大有小,位置有好有坏,项燕挑铺面的标准很奇怪——他不看地段,先看门口有没有能停车的空地。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以后开停车场用得上。别人以为他说笑,但他真的在收空地。油麻地有块荒了好几年的三角地,长满了杂草,堆着几根废铁管和一辆没有轮子的卡车,项燕把它买下来了,拉了一道铁丝网,铺了碎石,门口挂了一块木板,用油漆写着永安停车场,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刷的。停进去的货车不多,但每辆车都有人看着,没丢过东西。
夜总会、酒吧、停车场,还有一些说不清在做什么的铺面,像是被一颗颗钉子钉进九龙和港岛的地图里,不显眼,但每颗钉子都在。
新义安这段时间处于一个闷声发大财的状态。街面上没什么大动静,没有抢地盘的火并,没有当街追砍的传闻,连摆酒席的次数都少了很多。有人跑去调景岭拉人,不喊口号,先问会不会开车、会不会算账、会不会看场子。有人听说新义安改了规矩,入了会要先填表、编工号、写住址,还要有一个保家。有人说这是学洋行那套,有人说这是项燕自己想出来的,有人说这不叫帮会,这叫公司。
看得其他社团眼热,但又不敢伸手。毕竟资金来源是三太子,这谁敢造次?王老吉有一回在城寨吃狗肉火锅,旁边一桌坐了几个14K的小头目,喝多了在那骂新义安,说他们靠着个书生四处买铺面,连个看场子的都没配几个。
王老吉听着没说话,把最后一块狗肉夹起来蘸了酱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对旁边的大马说:你信不信,那书生养的狗还没放出来。大马没听懂,但看见契爷嘴角那丝笑,就知道那几个人说的话迟早会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去。
你说三太子又能怎样?嗯,你得罪他的话,他确实不能带人来砍你。但有个问题,他能把你定成洪门叛逆——以下犯上,欺师灭祖那种,而且全世界洪门都认。要真到那种情况,你猜你会不会被围攻瓜分?虽然心里可以对洪门嗤之以鼻,但你毕竟顶着这牌子混饭吃,不是么?
邓肥把消息带回去的时候,姜佬正坐在和联胜茶果岭堂口那张太师椅上喝凉茶。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先嘬了一口茶,把碗搁在桌面上,碗底磕出一声脆响,然后慢悠悠地来了一句:那个四眼龙,是个人才。
他姜佬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劝。以前是福伯干啥他干啥,王老吉干啥他干啥——当然主要是福伯,毕竟王老吉是开字花档的,自己照抄也干不过字花大王。可是现在福伯死了,林阿福个王八蛋没义气,跑去当经理了。他盯着面前那碗凉茶,茶汤上浮着几片菊花瓣,被热气冲得转了一圈又停下来,像是在等他做决定。
万幸自己有邓肥和龙根,这俩小子还是很聪明的。你说串爆?那小子满脑子都是刀枪炮,跟自己年轻时候很像——越想越觉得自己以前干的那些事,说不上后悔,但确实有不少能换个干法的。他抬起头,看向邓肥,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既然听回来了,就给我说说你的想法的笃定。
邓肥在旁边坐下来,把搁在桌脚边的刀挪了一下,让椅腿落稳了:项燕那个主意很好。比如他那个各个地盘自负盈亏,按月交数——这个对社团最好了。
姜佬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了,像是要用这句话去撬开一个更深的地方:你说说,怎么个好法?
邓肥比划着,手指在桌沿上划了一道线,像是画地图:比如串爆这种喜欢惹事的,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就只会抓他。社团可以想办法把他捞出来,但如果他做什么事都能扣到您的头上,那社团分分钟完蛋。
他顿了顿,指着自己,又指着姜佬:你把每块地盘的账分开了,哪个坐馆惹的事,他自己背。社团只是负责捞人,而不是替他顶罪。换句话说,社团变成一个,而不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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