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学文是跑着来的。
兰芳园的门帘被他掀得卷了一边,橡胶鞋底在花砖地上滑了半步才站住,手里攥着一封电报纸,纸边已经被他攥得发软。他扫了一眼店里,正好看见李祖坐在角落那桌,面前摆着一个猪扒包、一杯鸳鸯、半只烧鹅、一壶廿四味——东西多到桌面放不下,猪扒包的碟子压着烧鹅盘的边角,廿四味的壶嘴戳着奶茶杯沿。
李祖正拿筷子夹起一块烧鹅,蘸了蘸碟子里的酸梅酱,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端起廿四味漱了漱口,又放下,又端起鸳鸯灌了一口,混着咽下去,眉头拧了一下,舒展了。
陈学文走到桌边,把那封电报纸递过去,没坐下,还在喘。
朝鲜停战了。
李祖接过电报纸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看,只是捏着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封口处的邮戳,像是要确认这东西确实是从外面寄来的。然后他放下筷子,把电报纸展开,从第一行读到末尾。猪扒包还在碟子里冒着热气,廿四味壶嘴上的白汽还在往上飘,但他眼睛盯着那张纸,像是上面印的不是几行字,而是什么需要他反复核对的东西。
他放下电报纸,在桌面上按平,手指搁在纸边没动。然后他端起廿四味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鸳鸯喝了一口,像是要在嘴里把苦和甜各尝一遍。他看了很久窗外——窗外是一条窄巷,对面楼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斜了一排,电线杆上落着一只麻雀,歪着头啄自己的翅膀。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不是垮,是那种某根绷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确认可以松开一点点的塌。
一打十七。他开口,声音不高,真的赢了。
陈学文没有接话,只是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外套的扣子解开一颗,舒了口气。
门帘又响了一声。邓肥进来了。他一进门就直往李祖那桌走,步子快,人还没坐下声音已经到了:阿祖!葛诏煌死了!
李祖那口廿四味还没来得及咽,闻言差点呛出来。他把碗放下,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看着邓肥,脸上写满了你这消息来得也太突然了的愕然:你干的?那姜佬得退位让贤了吧?
邓肥五官瞬间拧成一团,像是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我靠!你以为我是你啊?还我干的——听说是脑充血,爆血管了!昨天的事!
他说着在李祖对面坐下来,陈学文被他挤得往旁边让了让,没说什么,只是把电报纸折好收进内袋。邓肥坐下之后先伸手捞了一块烧鹅,蘸了蘸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手指在桌面上抹了一下,又抓起猪扒包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继续说:听说14K要大办特办,龙头和王老吉他们正在商量要不要去参加——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还沾着烧鹅的油,在日光灯下反着亮光。
李祖没有接这个话头,他端起鸳鸯喝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哎?项乾呢?他会不会去?
邓肥正嚼着猪扒包,闻言停下来,腮帮子鼓着,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像是要先把那口东西嚼完再开口。他咽了,拿袖子抹了一下嘴角,才说:看的出来阿祖你是真的不关心江湖事了——搞葛诏煌最狠的,就是项乾啊。
李祖的手顿了一下,杯子停在嘴边,没有放下去。
邓肥把猪扒包搁回碟子里,开始掰着手指头讲:14K初到香港的时候,穷到什么程度你知道吗?葛诏煌要跟台湾那边要接济,二号人物陈仲英在街头卖糖水,一块一碗,掺的水比糖多。按说项乾是他老部下,又是先到香港的,根基比他扎实,应该伸手拉一把。结果呢?
他停了一下,伸手指了指天花板的方向,像是在指某个更高处的东西:新义安1947年就改组完了,铜锣湾那一带一手遮天,手里有钱有人有铺面。项乾不光不帮忙,还派人去调景岭难民营拉人——14K去哪他新义安也去哪,三更半夜的,在人家门口蹲着等活干。
他又啃了一口猪扒包,嚼了嚼,咽了:那些人里头有几个真想反攻的?老婆孩子都在香港,天天想着怎么活下去才是正事。项乾给钱痛快,谁跟钱过不去啊?
邓肥说着说着自己笑了,拿手指敲了敲桌面:你知道吗?14K和咱们打成那样,其实还多亏了新义安。九龙繁华街区那些大规模的械斗,刀棍出血——全是14K跟新义安在互咬。咱们和福义兴能在这中间喘口气,没被14K一口吞掉,靠的就是新义安在另一边拖着他们的后腿。
李祖听完,把茶杯放下,碟子被磕出一声脆响:你们是怎么弱的这么理直气壮的?
邓肥一摊手:靠!出来混,光能打有个屁用?兄弟多,人脉多,生意多,这才是王道!
哇!邓肥你什么时候变得口气那么大啦?
门口传来雷洛的声音。他推门进来的姿势跟以前差不多,侧身让了一下肩,先迈左脚,然后整个人跟进来。但今天他身后多了一个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领口翻得不太齐,袖口有些磨白了,但衣服本身干净。他从雷洛身后走进来,站定的位置不靠前也不靠后,刚好在几步之遥的地方等着被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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