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妫默然不语,她垂眸望着水面荡漾开的层层涟漪,良久,才缓缓抬眼,语声轻缓,带着几分疑惑。
“那......夫君默许君上夺妾之聘......”
“意在徐徐消磨朝野上下,对逾礼之事的耐受?”
“今日夺一聘,天下哗然,而桐安无恙。”
“宗室虽愤,却因夫君尚在,隐忍不发。”
“庶民虽惑,却见生活如常。”
“日子久了,众人回望,便会发现,原来失此一礼,天没有塌。”
“于是下一次,再行‘失礼’之事时,朝野的容忍,便比上一次,宽了一寸。”
“再下一次,又宽一寸。”
“夫君想要以一桩桩非常之变故,一点点松动世人心中固守的尺规?”
李枕握着钓竿的手,静静的。
他望着满湖碧荷,半晌才缓缓开口:
“算是有些这种想法吧。”
“天下大势滔滔,礼崩乐坏已是定局。”
“列国皆弃虚文而尚强权,我桐安独守旧矩,日久必受其弊。”
“我确是想借此事,叫国中之人窥见,世间本就有礼法管束不到的变局,稍稍磨去世人刻入骨髓的信念。”
他话锋一转,一声低叹随风散开。
“然则,何为正道,何为歧途,我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这种做法是对是错,也不知道桐安往后的路该怎么走。”
“彻底固守古礼,则会被列国的强权裹挟蚕食。”
“贸然撕裂礼法,又要直面宗室、卿士、万民的反噬,招来内乱祸殃。”
“再者,当今君上得位不正,本就需要立威。”
“此番默许,并非我想要去颠覆桐安的礼制。”
“而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万般缘由层层相叠,推着我只能什么都不做。”
“毕竟——”
“在自己都分不清方向的时候,越往前走,可能就会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什么都不做,或许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历史上的鲁国,也曾多次试图冲破礼法的束缚。
国君的权宜变通、庆父弑君乱嫡嗣、后期三桓瓜分公室、礼乐僭越。
桐安、鲁国这类国家,跟郑国和齐国之类的不同。
郑国是晚出的新兴诸侯,周宣王才分封,西周晚期才立国。
立国根基不靠“周公礼乐遗产”,靠天子近臣身份、武力与权谋起家。
郑桓公、郑武公、郑庄公几代,核心目标就是抢地盘、扩张。
郑庄公射王中肩,直接殴打周天子。
灭虢、郐,用权谋吞掉邻国。
郑国贵族没有强大的“周礼道义包袱”,内部贵族势力集团,跟周礼绑定的不深。
民间对礼法的态度,同样也远远跟礼乐之邦的诸侯国没法比。
郑国的合法性来源是实力、军功、与王室的亲近关系,不是“我是周礼的守护者”。
齐国是开国老牌大国,但立国方针本来就不重繁文缛节。
《史记》记载太公望治齐:因其俗,简其礼。
意思是,简化周礼,顺从当地东夷土着风俗,不强行全套推行周的礼乐。
齐国本身就有大量东夷旧俗,社会底色本就不是纯粹周文化。
齐国靠渔盐之利、工商业、军事实力立足。合法性来自国力、霸主功业,不靠“守礼”。
以前因为礼法吃到的红利越多,就意味着你国内的利益集团起家跟礼法绑定的就越深。
桐安作为文圣之后,以前顶着这个名头,商队在大周境内的诸侯国内畅通无阻。
天下文人都来桐安,让桐安成为天下文脉之宗,让你几百年都是一个富裕的大国。
几百年的时间,可想而知,礼法跟桐安绑定的有多深。
可以说上到国君、卿大夫,下到庶民,全是礼法的受益者,全因为文圣后裔,礼乐之邦,吃的满嘴流油。
现在你说要抛弃礼法?
哪怕是商鞅来了,都不需要那些贵族阶层动手,底层的庶民就能撕了他。
在现在百姓都因为礼法而受益,安居乐业,吃喝不愁的时候。
你跑去跟别人说要抛弃礼法。
无异于别人坐在办公室内,吹着空调,月入十几万。
你忽然跑去跟他说,你这家公司发展的方向错了,现在时代变了,未来的趋势是走工业路线。
你现在应该快点辞职,去厂里打螺丝,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多学点打螺丝的技术,你以后才能在这个世上立足。
你看他会不会打烂你的头。
现阶段的桐安,李枕只能试探性的把桐安往不遵守礼法的方向去引导。
高速上,时速120的小轿车,想要90度急转弯都可能会死人。
更何况是桐安这种当今第一强国,想要来个直接原地掉头,往相反的方向发展。
......
淮章宫,正殿。
晨光透过高窗洒落,在殿中铺开一片明暗交错的格纹。
李修端坐于君位之上,面容冷峻,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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