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县那桩略买案的事，王维民早就收到了消息。
一开始，他并没有太在意。万年县也有孩童失踪的告官，零零散散的，隔三岔五有一两起。他按例让司户房登记在册，安排了几个差役去各坊走访，并没有大动干戈。
他觉得这只是寻常的孩童走失。长安城这么大，每年都有走丢的孩子，有的自己找回来了，有的被略人带走了，报官之后按例办理就是。
（注：略人，即拐卖儿童的人贩子，注意与人牙子区分开来。）
可后来，报官的数量开始变得不对劲。
五月中旬开始，失踪的孩子越来越多，从最初隔几天一起，变成了一天好几起。到了六月，数字涨得更快了，报官记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坊名和姓名。
王维民开始觉得这不是寻常走失。他让县尉王庆之去查过几户报官的人家，问到的信息零散，没有什么头绪。
直到长安县那边传来消息，说文安抓到了一个人，审出了一批藏匿孩童的地点，救出了十一个孩子。
王维民这才惊觉居然有这么多孩童失踪。他让王庆之把万年县近半年的报官记录整理出来，一数，失踪的孩童也已经有十几起。大部分集中在城南和城西，和长安县告官的分布区域重合。
他正想着该如何时，先是雍州下符责让，王维民被骂了个狗血淋头，接着有李世民口谕，让他全力配合长安县令文安行事。
王维民苦闷的同时，又有些庆幸，看样子，文安那边应该是有了极大进展，否则也不会引起这么大的阵仗。
王维民站在阶前，看着从大门方向走过来的那个年轻人。他早就听说过文安的名字，也听说过文安的年纪。但当亲眼看到时，心里还是微微动了一下。
文安穿着一身绯色官袍，腰间悬着装铜鱼符的羊皮袋，头上戴着乌纱幞头，面容清瘦，鼻梁挺直，颧骨微微凸起，比那些传闻里描述的看起来更年轻，但也更沉稳。
王维民在心里数了一下自己这个年纪的时候在做什么。那时候他才刚刚考过明经，在老家一个县里当主簿，每天做的事就是抄抄写写。他今年四十五岁，从主簿到县令，走了十几年。而眼前这个人，十八岁已经是正议大夫、封渭南县侯、权知长安令了。
“王明府。”文安走到阶前，拱手行了一礼。
王维民回过神来，也拱手回了一礼：“文明府。久仰。”
“王明府客气了。本官今日前来，想必您也知道所为何事了。”
“知晓，文明府快请进。”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前厅，在客位和主位坐下。有胥吏端上茶来，放在案桌上，又退了出去。赵元忠站在文安身后，王庆之站在王维民身后。
文安没有寒暄太多，直接说了来意。他先大致说了一遍长安县那边的案情进展，然后提到了暗渠的发现、倭国白胡粉的线索、孩童听到非唐话的供述，以及李世民已经下旨、左右武侯卫千人随时可以调拨的情况。
“王明府，此狱涉及的地域已不止长安县一县。长安城的暗渠贯通南北，城南的几条干渠都延伸到万年县辖内。而且万年县也有孩童报官失踪的记录，说明凶徒的活动范围是两县都有的。所以，本官以为，这件事，需要两县联手。”
王维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案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点了点头。
“文明府说的，正是本官这些天在想的。万年县的报官记录，本官已经让人整理出来了，数量和长安县差不太多。本官也查到了一些东西，但一直没有找到突破口，多是些零散的线索。”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文安：“文明府既然已经有了方向，又有陛下的旨意，本官自当全力配合。文明府需要万年县做什么，尽管吩咐。”
文安道：“本官希望万年县的各级官吏能与长安县的人一起共同勘实此狱。地面的排查和暗渠的搜查，需要人手，也需要熟悉地形的人。万年县的吏员对这一带的路况和坊巷肯定比长安县的人更熟悉。”
王维民点了点头：“这个好办。本官让王庆之带队，带人跟长安县的人一起行动。”
“另外，东市和西市之间的那片区域，本官推测可能是凶徒转移孩童的通道之一。那片区域的人口流动最大，也最不容易被发现。本官希望万年县能在东市附近多设几个盘查点，留意夜间出入的马车和人流。”
“行，本官会着重安排。”王维民应道。
文安又道：“本官给此次行动取了个名号，叫‘抓地鼠’。地面上的搜查和地下的清剿同时进行，不单是找那些失踪的孩童，也顺手把那些暗藏的不法之徒一并清掉。长安城地面底下的污垢之所，也该清一清了。”
王维民听了，心中暗笑了一声，年轻人就是活泛。不过他没有把这个念头露在脸上，只是点了点头：“本官知道了。万年县这边的人会统一按这个名号行事。”
两人又商议了几个具体的细节。哪些坊由长安县负责，哪些坊由万年县负责，交界区域的人手如何分配，地下暗渠的入口如何排查，各坊坊正如何配合，遇到抗拒者如何处理等等。
文安说得很细，王维民听得很认真。他原本心里还有些犹豫，觉得这个年轻人会不会太急躁了。但听文安说完这一整套安排之后，他心里那点犹豫已经散了大半。
他看得出，这套安排不是临时拍脑袋想出来的，是确实把长安城的情况摸过一遍之后才拟定的。哪些地方容易藏人，哪些地方需要重点排查，哪条路线最可能被用来转移孩童，每一点都有对应的安排。
王维民把需要万年县配合的部分记在纸上，又和文安确认了一遍细节，然后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时间不等人，本官这就去安排。”王维民站起身，“文明府那边，还有什么需要万年县做的吗？”
“王明府已经帮了大忙了。”文安也站起身，“如果发现了什么，随时让人来长安县廨知会一声。”
“本官会的。”王维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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