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文安一行人进来，她们都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下意识地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又往旁边挪了半步。
一个丫鬟模样的人刚要开口，看见文安身上那件绯色官袍，又把话咽了回去，往后退了半步。他的目光在文安和赵元忠之间快速扫了一下，转身朝柜台后面喊了一声：“主人，来客人了。”
片刻后，柜台后面转出一个人来。
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襦裙，外罩一件同色的半臂，头发用一支银簪绾着，簪头缀着一粒米珠。
她的面容说不上多美，但眉眼舒展，带着一股历经世事的风韵。她看了一眼铺子里这几个穿着官袍和皂衣的人，没有慌乱，只是把手里的帕子叠好放在柜台上，微微行了一礼。
“诸位官长，不知到小店来，有何贵干？”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长安本地口音特有的尾音。
赵元忠侧过身，让出文安的位置：“这位店家，这位是长安令文明府。”
那妇人闻言，目光落在文安身上，又行了一礼，比刚才那一礼更郑重一些：“妾身刘三娘，见过文明府。”
文安回了一礼，转头对赵连义道：“赵司法，将方才收集的白色粉末给刘店家看看。”
赵连义闻言，忙从帛囊中取出那块包着粉末的麻布，放在柜台上，揭开：“刘店家，麻烦你帮忙看看这个。”
刘三娘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麻布上摊开的那点白色粉末，没有立刻伸手去碰。她先看了看粉末的颜色，又微微侧过头，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她才伸出手，用指尖沾了一丁点，放在掌心里，又凑近闻了闻。
她闻完之后，把手里的粉末拍掉，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她拿起柜台上的帕子擦了擦手，然后把帕子叠好，放回原处。
“文明府，这是白胡粉，男子涂抹脸皮用的。”
刘三娘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而且是最次的那种，颗粒粗，颜色也不正，里头还掺了滑石粉。这东西上不得脸，容易伤脸皮，我大唐没人会用这个。”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长安城里用这个的，大多是一些外来的贩夫走卒。我大唐的男子讲求的是风骨端方，不至于用这种连面脂（润肤品）都不如的东西。”
文安看着刘三娘擦手的动作，点了点头：“刘店家能认出来这是哪里的白胡粉吗？”
刘三娘听了这话，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像是在思索什么。她低头又看了看那块麻布上剩下的粉末，虽然表情带着嫌弃，但还是又看了一会儿。
“这东西，不是长安本地做的。”刘三娘抬起头来，语气比方才斟酌了几分，“西域那边传过来的白胡粉，比这个细腻，颜色也更正。吐蕃那边用的，多掺了朱砂，颜色泛红。这个嘛……颗粒这么粗，颜色又这么死白，倒像是高句丽或者新罗那边传过来的东西。”
“嗯，还有倭国那边，用的也是这种。妾身从前见过一个倭国人，他脸上的粉就是这个颜色，也是这个气味，粗得很，一看就是劣货。”
文安听到“倭国人”三个字，脑子里那条一直隐约存在的线，忽然清晰了。
他想起之前见过的那几个倭国人，犬上三田耜、藤原大河、藤原三郎，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随从。
那些人脸上确实涂着厚厚的一层白粉，白得发青，像戴着面具。那时候他只是觉得倭国人的妆扮怪异，并没有多想。
如今想来，那些白粉的气味，和眼前这包粉末的气味，确实相似。他想了很久，一直想不起来那股气味在哪里闻过，如今被刘三娘这么一说，才明白过来。
“刘店家能确定吗？”文安问了一句。
刘三娘又看了那包粉末一眼，摇了摇头：“妾身只能说是像。这种东西，又没有写着哪国造的，妾身也不敢说死。不过妾身开了这么多年铺子，经手的脂粉多了，这个确实是外邦来的，而且是东边过来的。”
文安点了点头。他把那块麻布重新包好，收进怀里，朝刘三娘拱了拱手道：“多谢刘店家。”
刘三娘忙回礼道：“文明府客气了。”
文安没有再多留，转身出了这家脂粉肆。赵元忠跟在他后面，赵连义和几个不良人跟在最后。
等文安他们走后，脂粉肆中的人立即窃窃私语起来，刘三娘看着文安等人离去的背影，也是好奇起来，他没想到他们长安县的县令居然是一位如此年轻的俏郎君，想到这里，刘三娘脸色微红，随即暗自啐了自己一下，忙招呼客人去了。
出了铺子，暮色比方才更浓了，街上的行人也少了大半。文安在铺子门口站了片刻，对赵元忠道：“先回去。”
一行人翻身上马，沿着坊街往长寿坊方向走。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和夜风吹过坊墙的呜咽声。
回到县廨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正堂里亮着灯，张礼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整理文书，崔敬瑭也在，面前摊着一本簿册，手里握着笔，像是在写什么。
看见文安一行人走进来，两人都站起身来。
文安走到主位坐下，没有急着开口。他问赵连义要来白胡粉，放在案桌上，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赵元忠和赵连义，又看了看张礼和崔敬瑭。
文安道：“把人都叫齐。”
张礼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廊下候着的白直吩咐了几句。不多时，王永昌、周宁和其他几个县尉陆续到了。
赵元忠站在文安左侧，赵连义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正堂里挤了十几个人，油灯的光把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高高低低的。
文安等他人都到齐了，才开口。他从今天下午在归义坊那间宅子门后发现粉末说起，说了赵连义的查验，说了去脂粉肆找刘三娘验证的过程，说了刘三娘的判断。
最后，文安说了自己的发现，门后痕迹高度，白胡粉，从前见过的倭国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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