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郑寺卿所言,实乃千秋盛事!《礼记》云:‘礼闻来学,不闻往教。’今诸国使臣主动请学,足见其慕华向化之心诚!”
“我朝上国,文物典章,冠绝寰宇。正宜广开教化之门,使圣人之道,泽被四方。老臣恳请陛下,允准各国遣使入学,于国子监设‘蕃学’,精选博士教授,以彰陛下怀柔远人之德,亦显我华夏文明之光辉!”
他这话,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中书侍郎颜师古出列道:“孔祭酒所言极是!昔汉武帝置乐浪四郡,陛下圣德,更胜前朝。”
“若能广纳蕃夷学子,使其习我礼仪,读我诗书,则不出数十年,四夷皆可为华夏之藩屏,永绝边患!此乃不世之功也!”
其他文臣大儒也激动道:“臣等附议!教化之功,甚于兵戈。若能使蛮夷知礼义,慕华风,则其心自附,其患自消。请陛下准奏!”
一时间,大殿内文气昂然,人人振奋。
仿佛已经看到无数蕃夷学子,捧着《论语》《诗经》,在长安的太学里摇头晃脑,然后带着满满的华夏文明回到故土,将蛮荒之地变成礼仪之邦的美好图景。
就连御座上的李世民,听着这些文臣激动的话语,看着他们脸上洋溢的光彩,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股自豪与满足。
外国使臣主动请求派遣人员来学习,这本身就是对他统治的认可,是对大唐国力、文化的向往。作为皇帝,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证明自己的文治武功吗?
这确实是彰显国威、传播教化的大好事。既能满足文臣们“教化天下”的理想,又能切实提升大唐在周边国家中的文化影响力和向心力,可谓一举多得。
他脸上露出了笑容,正要开口应允,让郑元璹召各国使臣上殿,具体商议派遣留学生的事宜——
“陛下!臣有本奏!”
一个清朗但带着明显急切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这满殿的激昂气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文官队列中后段,刚刚因救灾有功被擢升为将作监监丞的文安,快步出班,走到殿中,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所有人都是一愣。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也微微一顿,有些奇怪地看着文安。
这个时候,这小子跑出来做什么?莫不是还有什么关于救灾的细节要补充?或者是觉得封赏不够,还想讨点什么?
房玄龄、杜如晦等人也投来疑惑的目光。他们知道文安不是不识大体的人,这个时候突然出班,必有缘由。
郑元璹皱了皱眉,被打断话头让他有些不悦。孔颖达等大儒也看向文安,眼神里带着不解和一丝被打扰的不快。
文安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此刻站出来,很可能会成为众矢之的。但他不能不说。脑海中,前世那些惨痛的历史教训,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神不宁。
倭国、吐蕃……这些现在看起来或许“仰慕华风”的国家,在学到足够的技术和文化后,转过头来对中原造成巨大伤害的例子,还少吗?
安史之乱中,吐蕃乘虚而入,攻占河西陇右,兵锋直指长安。
明朝的倭寇之患,持续百年,沿海生灵涂炭。
更不用说近代那场让中华民族几乎亡国灭种的浩劫……
技术、文化,没有善恶,但掌握它的人有。将先进的技术和知识,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潜在的对手,无异于自掘坟墓。
可这些话,他现在能说吗?他能说“我知道后世吐蕃会入侵”“我知道倭国将来会成为心腹大患”吗?那只会被当成疯子,或者妖言惑众。
他必须找一个现在的人能听懂,至少能引起警惕的理由。
迎着满殿疑惑、不悦、审视的目光,文安抬起头,声音清晰,但语速刻意放慢,带着一种与他这具身体年龄不符的沉重:
“陛下,诸位相公,郑寺卿,孔祭酒……诸位所言,教化之功,泽被万邦,确为美事。我大唐上国,亦素有海纳百川之胸怀。”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然则,臣以为,各国请学,其心虽诚,但其请所学之内容,却需仔细斟酌,慎重对待。”
“哦?”
李世民眉梢微挑,“文卿此言何意?诸国仰慕我华夏文明,欲学经史礼仪,百工技艺,此乃好事,有何需斟酌之处?”
文安拱手道:“陛下,经史典籍,礼仪制度,乃至佛道经典,皆为先贤智慧结晶,道德文章,可教化人心,引人向善。若外国真心慕学,授之无妨,此乃彰显我天朝文化之博大,道德之高尚。”
“然则,”他加重了语气,“百工技艺,尤其是关乎军国利器、民生根本之先进技艺,如新盐之法、精铁冶炼、器械制造、工程营造乃至此番化冰救灾中所涉之组织调度之法……臣以为,不宜轻授。”
此言一出,满殿皆愕。
刚刚还沉浸在“教化万邦”激动情绪中的文臣们,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愣愣地看着文安,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不宜轻授?
郑元璹最先反应过来,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语气也带上了质问:“文县子,你此言何意?化外蛮夷,仰慕大唐,欲求学问技艺,此乃其诚心向化之表现。”
“我朝作为上国,自当欣然接纳,倾囊相授,以显我泱泱大国之风范,怀柔蛮夷之胸襟。怎可出言拒绝,吝啬技艺?此举,岂非有失上国体统,寒了蛮夷之心?”
他越说越激动:“文县子此言,究竟是出于何种考量?莫非是觉得,我大唐技艺,传于外邦,便会损了自身之利?此等狭隘之见,与商贾囤积居奇何异?岂是士大夫所当言!”
孔颖达也皱着白眉,语气严肃:“文县子,教化一方,乃是圣人之训,我辈儒者之使命。技艺虽为末道,然亦能利其民生,此乃仁政之所及。你年轻识浅,或不解此中深远意义,但不可信口开河,阻挠此等泽被万邦之盛事!”
其他文臣也纷纷附和,看向文安的眼神里,充满了不满和责备。
在他们看来,文安这番话,简直是不可理喻,甚至是“自私”“狭隘”“不识大体”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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