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走了十几天，窗外的景色从荒原戈壁，慢慢变成了青山和田地。
空气也变得湿润，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林小鱼扒着车窗看了几天，后面就没什么精神了。
她想念边关的大太阳，想念那里的雪山，也想张猛他们围着灶台抢饭吃的傻笑，甚至有点想王老抠那张算计柴米油盐的脸。
陆沉看出了她的不习惯，没多说什么。
每到驿站休息，陆沉都会亲自去厨房，用有限的食材，笨手笨脚的给她熬汤或者烤饼子。
他的手艺当然比不上林小鱼，但这份心意让她心里暖暖的。
这天早上，马车上了官道，路上的车马行人明显多了起来，车轮滚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热闹的哒哒声。
“夫人，前面就是京城了！”
车外传来亲卫兴奋的声音。
林小鱼立刻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
马车慢了下来，跟着人流往前走。
林小鱼没忍住，悄悄掀开窗帘的一角朝外看。
高大的城墙出现在眼前，城门洞又深又大。
城楼上写着京华两个大字，守城的卫兵穿着发亮的铠甲，拿着长戟，神情严肃，和边关那些士兵完全是两种样子。
一进城门，各种声音就涌了过来。小贩的叫卖，行人的说笑，还有车轮和马蹄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路两边都是商铺，酒楼茶馆，布庄当铺，什么都有，挂出来的招牌晃的人眼花。
空气里的味道也杂。
有路边小吃的油炸香气，有点心铺的甜糯气息，还混着花香、熏香和水汽的味道。
这里的一切，都和边关完全不一样。
林小鱼看的眼睛都睁圆了，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她看到货郎挑着担子卖拨浪鼓和风车，看到老师傅用糖稀捏出蝴蝶，还看到街边耍猴的引着一群孩子拍手叫好。
原来这就是京城，是陆沉长大的地方。
林小鱼看着这些，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陆沉坐在对面，没看窗外，只是安静的看着林小鱼。
看着她脸上生动的表情，他眼神也柔和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铃铛声传来，一辆华丽的马车从旁边驶过。
那马车是紫檀木做的，车壁上雕着花，车辕一角还挂着一个银杏叶形状的银牌子。
车窗上挂着纱帘，能隐约看到里面坐着两个穿着华丽的年轻女人。
林小鱼被那辆漂亮的马车吸引，多看了两眼。
也许是感觉到了林小鱼的注视，车窗帘子被一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挑开，露出一张化着精致妆容的脸。
那个女人的目光扫过他们这辆朴素的军用马车，眉梢不着痕迹的挑了一下，透着看不起。
接着，她的视线转到正扒着窗户的林小鱼脸上，从上到下的打量起来。
她看了看林小鱼被风吹的有些干的脸，又看了看她身上的棉布裙子，最后，目光在林小鱼扶着窗框的手上停了片刻。
那女人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丝嘲笑。
她放下帘子，对身边的同伴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旁边车里的林小鱼听见：
“……从边关来的，果然一股土味，也不知是哪个武夫从沙子里刨出来的宝。”
这话像根针，一下扎进了林小鱼的耳朵里。
林小鱼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慢慢的放下了车窗帘子。
车厢里暗了下来，也隔绝了窗外的热闹。
刚才还觉得新鲜的京城，现在却让她心里堵得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这双手因为常年做饭，指腹有层薄茧，不细嫩，但干净有力。
就是这双手，能做出让整个军营叫好的饭菜，能照顾好伤兵的身体。
可在刚才那个女人眼里，这双手，连同她这个人，就只配得上土味和沙子里的宝这种评价。
林小鱼想起了张猛他们真诚的脸，想起了王老抠塞给她的香料，想起了翠儿哭红的眼睛。
在他们眼里，她是福星，是所有人都尊敬的夫人。
可到了这里，还没进门，就成了别人嘴里看不起的边关来的。
她心里一紧，是不是自己这个样子，给身边的陆沉丢人了？
巨大的落差让她鼻子发酸，她用力咬住嘴唇，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紧，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这种无声的看不起，比真刀真枪打一架还让人难受。
陆沉说京城是另一个战场，她现在明白了。
一只温暖的大手，盖住了她紧握的拳头。
林小鱼身子一颤，抬起头，对上陆沉的眼睛。
陆沉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的看着她。
他用带着薄茧的拇指，轻轻揉着她泛白的指节，然后不容分说的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将她冰凉的手裹进自己的掌心。
他的体温传了过来。
“那种鸟，京城很多。”陆沉忽然开口，声音很平淡。
“啊？”林小鱼没反应过来。
“羽毛看着华丽，叫声却聒噪难听，”陆沉的目光转向窗外那辆已经走远的华丽马车，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只会待在精美的笼子里，靠主人的投喂过活。真把它扔到边关的沙地里，活不过三天。”
林小鱼怔怔地看着他，心头那股又冷又硬的委屈，忽然就被他这几句不着调的比喻给戳破了，噗嗤一声，差点笑出来。
她知道，他听见了。他也生气了。但他没有像张猛那样暴跳如雷，而是用这种他独有的、有些笨拙却无比精准的方式，在为她出气，在安抚她。
心里的冰碴子，就这么融化成了一汪暖流。
她反手，回握住他的手，轻声说：“我没事。”
不是逞强，是真的没事了。
是啊，她是谁？她是从现代社会卷生卷死杀出来的私厨老板，是能在战乱流离中活下来的林小鱼，是能用一口锅就收服整个边关军心的镇北侯夫人。
一个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的嘲讽，算得了什么？
她重新挺直了背脊，眼中的那点迷茫和退缩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下来的、倔强的光。
战场就战场吧。她林小鱼，还没怕过什么。
马车继续在繁华的街道上穿行，最终拐进一条幽静的巷子，停在了一座朱红色大门前。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崭新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
镇北侯府。
这里，就是他们以后在京城的家。
也是她林小鱼，要让所有人刮目相看的，新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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