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粘稠的米汤，裹挟着那股极淡、极突兀的海腥味，在山谷间缓缓翻涌。
谢云亭收回望向远方的视线，布鞋在湿漉漉的青石阶上碾过，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坡上的景致瞧着喜人，漫山遍野的翠绿茶苗顶端，都套着一个精巧的艾草环。
这本是谢家茗铺传承百年的“驱邪”古法，如今在孩子们手里倒成了一场攀比手艺的游戏。
阿牛正带着一群光屁股娃在林子里钻进钻出，笑闹声震得树叶上的露水扑簌簌往下掉。
谢云亭缓步走向东坡那一丛新植的祁红。
他的目光在那些晃动的绿色圆环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一挑。
最靠近路口的三株茶苗，顶芽已经微微蜷缩，叶片边缘透出一抹极不自然的焦黄。
他弯下腰，指尖轻轻翻开其中一片叶子的背面。
【检测到棉蚜聚居，虫口密度：27只/平方厘米。
叶片汁液流失率15%，建议立即清除。】
系统的冷光在视网膜上闪烁，谢云亭面无表情地将其略过。
他只是盯着那几只正顺着茶茎拼命往上爬的黑蚂蚁，艾草环就套在它们头顶不到三寸的地方。
辛辣的味道还在，但这几株茶苗选的艾草太嫩，汁水丰沛却少了那股子真正杀虫的陈辣劲儿。
这些孩子，终究是只学了个形，把杀人的刀当成了辟邪的香袋。
谢云亭没有喊人，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剔除虫叶。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边角泛黄的《茶事月令》旧抄本，这是他隐居后随手记下的感悟。
他掐下一片爬满蚜虫的嫩叶，指腹能感受到叶片那股子虚弱的粘腻感，随即将其压在抄本的最中间。
路过那间歪斜的茅草屋时，他顺手将抄本搁在了被磨得发亮的石门槛上，转过身，继续向后山走去。
午后的阳光逐渐烈了起来，把山间的湿气蒸腾出一股子草木发酵的闷热。
阿牛满头大汗地跑回院子，本想找口凉水喝，一眼就瞧见了门槛上那个熟悉的本子。
他愣了愣，伸手捡起来，书页顺着他粗糙的指缝滑开，那片干瘪的、带着密密麻麻虫斑的茶叶，就这样大剌剌地跳进了他的眼睛。
阿牛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谁当头浇了一桶冰水。
他顾不上喝水，攥着本子就往东坡疯跑。
到了坡头，那群孩子正玩得起劲，有的甚至把艾草环编成了项圈，互相追逐嬉戏。
没人去看叶子底下，也没人关心那些茶苗是不是在喊疼。
“都别闹了！”阿牛喊了半声，嗓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师父昨晚说的那句“话出口，心就懒”，生生把后半截话憋了回去。
他抿着嘴，蹲在受害的茶苗前，把那已经失去效用的嫩艾环猛地拽了下来，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在烈日下晒得发干、发苦的旧艾梗，将其细细捻碎，一点点塞进受害茶枝的缝隙里。
远处，小顺子正抱着个厚重的账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儿赶。
他鼻梁上那副圆框眼镜滑到了鼻尖，也没顾得上推一下。
“怪了，真是邪了门了。”小顺子一边走一边嘟囔，汗水顺着脸颊淌进脖子，蛰得他生疼。
他在账目里发现，这几天六县联营社上报的“艾草消耗量”足足翻了三倍。
在生意人的逻辑里，这叫虚耗，是要查办的。
可等他真正踏进这片坡地，却瞧见几个老茶农并没像孩子们那样玩闹，而是正蹲在育圃旁，把晒干的艾梗在石碓里捣得细碎，再混进刚出灶的黑草木灰里，往茶苗根部培土。
小顺子僵在那儿，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颤。
这法子他在云记的老卷宗里见过，是当年战时物资匮乏，谢家老掌柜用来对付茶瘟的秘方。
这些茶农分明已经忘却了这招式的名号，却在看到虫影的瞬间，本能地从祖辈留下的肌肉记忆里翻出了这救命的手段。
夕阳斜照，把东坡的影子拉得极长。
谢云亭巡视回来时，正看见阿牛蹲在石板上，四周围了一圈听得入神的孩童。
阿牛手里捏着两撮不同的艾草，神色严肃得像个教书先生。
“闻闻，都给小爷仔细闻闻！”阿牛把草叶怼到那些鼻涕娃面前，“这刚割下来的，闻着辣，那是虚火；这种在灶角后头搁了三年的，闻着甜，那才叫真本事。甜的才能让虫子断气，绿的只能给它们遮阳！”
孩子们一个个凑上去，鼻翼翕动。
有的恍然大悟，惊叫一声，转身就往自家跑，要去翻找那陈年旧艾。
老茶农们站在地头上，远远地看着这幕，有人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吐出一口浓浓的白雾，低声感慨：“这小娃，倒是比当年的云记学徒还要细致三分。”
谢云亭立在老榧树下，没有走近。
他感觉到袖口微微一沉，那片被他带回来的虫叶已经枯萎脱落，悄然滑入泥土。
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蚜虫抗药性提升12%，局部生态环境发生扰动，建议采用植物源驱避剂轮替策略。】
他闭上眼，任由山风吹过眉梢。
数据终究是死的。
他睁开眼，看见阿牛正用那块沾着陈艾汁的断陶片，在泥地上涂涂抹抹。
陶片上的线条依旧歪歪扭扭，但在谢云亭眼里，那线条的走向，竟奇迹般地与这深秋即将变幻的风向吻合了。
风起于青萍之末，却在不经意间，将小顺子昨晚撕碎的那堆预警草案残页吹得漫天飞舞。
白色的纸屑打着卷儿，越过山岗，越过那片生机盎然的茶林，最后悠悠然地坠落在那间破败的茅草屋后。
风势渐紧，几片纸屑钻进了堆满柴火的灶口阴影里。
在那里，苏晚晴正挽着袖子，准备清理这个积满陈年火垢的旧灶台。
她的指尖触到了灰堆深处一个硬邦邦、带着凉意的东西，那是一卷被烧掉了一半、边缘焦黑如碳的旧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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