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六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稍早一些。细碎的雪沫子夹着凛冽的寒风，扑打在未央宫宣室殿紧闭的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从门窗缝隙渗入的寒意，却驱不散御阶下贾诩身上带来的那股子沉肃之气。
贾诩垂手立于阶下，手中捧着一叠不算太厚，却仿佛重若千钧的纸张。
“陛下，”贾诩的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老臣奉旨督查各地新政推行及钱粮发放事宜，绣衣使近日汇总各方密报，发现……发现了一些硕鼠。”
刘协从一堆关于蒸汽轮船传动设计的图纸中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投向贾诩：“硕鼠？何处？贪墨几何？”
“各地皆有，尤以新附之冀、青二州，及兖、豫等灾后重建之地为甚。”贾诩上前几步，将那叠密报双手呈上，“所涉之事，多为克扣、漂没屯田兵及役夫口粮、薪俸，或在发放农具、食盐、蜂窝煤时以次充好，暗中吃取回扣。涉事者……据目前查实，已达三千七百余人。”
刘协接过那叠纸，并未立刻翻阅，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纸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仿佛敲在人心头上。“三千七百……都是些什么人？”
“回陛下，”贾诩躬身道，“其中大半为郡县之下的曹吏、斗食小官，以及负责具体发放的仓监、司库之流。亦有部分……为六百石的中级官员，如县令、县丞、郡府功曹、户曹等。好在，各部寺卿、州刺史、郡守这一级的高官，目前尚未发现有牵涉其中者。”
刘协这才缓缓翻开那叠密报，目光快速扫过。一桩桩，一件件，记录得清晰而具体：
【河内郡，怀县。
仓曹掾史王五，与仓监合谋，在发放屯田兵口粮时，于称量器具上做手脚，每斗粟米仅给九升半，克扣部分转手卖给城中黑市粮商，所得钱财二人私分。有屯田兵察觉分量不足，理论时反遭呵斥“刁民滋事”。此事被混入屯田兵中劳作的绣衣使暗桩记录，并设法核对了官仓出库与实际发放记录，确凿无误。】
【东海郡，郯县。
县令麾下一名功曹史，负责采购发放冬日蜂窝煤。其与当地一煤商勾结，以次等煤渣混入上品蜂窝煤中，压低收购价，却按上品煤向朝廷报账，从中牟取巨额差价。有役夫领煤后发觉不耐烧、烟气大，抱怨之声传入奉命巡查市场的绣衣使耳中，顺藤摸瓜，查获其与煤商往来账目及伪冒的采购单据。】
【魏郡，元城县。
一名负责登记屯田兵名额、发放身份木牒的户曹小吏，利用职权，虚报、重报名额，冒领已故或逃亡屯田兵之口粮、盐饷，长达半年之久。其行为被一名心思缜密的绣衣使文吏在核对各地上报户籍与粮饷清册时发现数字差异，深入调查后揪出。值得一提的是，这名绣衣使本身也负责部分文书核对工作，竟未能第一时间察觉同室操戈，已自请处分。】
刘协的目光在“绣衣使亦有人涉足”那一行字上停顿了片刻，眼中寒意更盛。
终于，他合上了最后一页纸，将那叠密报轻轻丢在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看来，朕还是太仁慈了，以为杀了那么多世家，足以震慑宵小。”刘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仿佛殿外的风雪，“却忘了，贪婪是人性，与地位高低无关。底层官吏，手握微末权力，戕害的却是最基层的百姓，动摇的是朕新政的根基！”
他站起身，看向贾诩：“文和，依你之见，这些人，贪墨之资，与昔日世家相比，如何？”
贾诩沉吟一瞬，如实回答：“若论总数，远不及世家之十一。然，其害更烈。世家贪墨，尚多在高层盘剥，或兼并土地。而这些胥吏，直接面对黎庶，其所为，令陛下恩泽未能普惠于民，使屯田兵寒心，让百姓质疑朝廷新政。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说得好！蚁穴！”刘协冷笑一声，“那朕就把这些蚁穴，连同里面的虫子，一并揪出来，碾死！”
他走回御座，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朕旨意：凡此次查实贪墨之人，依其情节轻重，分三等处置！”
“第一等，贪墨数额巨大、情节恶劣、民愤极大者——诸如那个河内的王五、东海的功曹史，以及所有贪墨超过五十石粮或等价钱帛者，不必再审，查实一个，立斩一个！首级悬挂于所在郡县城门示众！家产抄没，眷属充入官奴！朕没那么多口粮养这些蛀虫！正好借此以儆效尤，让其他人看看，伸手的下场！”
“第二等，贪墨数额尚可，情节并非极端恶劣，或能主动交代、退赃者——公告出去，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限令十日之内，将所有非法所得，一分不差地上缴至当地官府或绣衣使衙门！只要在限期内足额上缴，朕可饶其死罪！但，活罪难逃！一律革去官职功名，抄没其非法所得部分家财，按其贪墨金额多寡，判服苦役三至十年！去给朕修路、挖矿、筑城，用他们的力气来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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