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初平五年的深秋，长安城的天空高远而肃穆，风中已带上了凛冽的寒意。
这一日，数位身份特殊、对当今天子抱有复杂信任与期待的人物，几乎前后脚抵达了这座正处于风暴眼中心的都城。
他们分别是自兖州前线奉曹操之命而来的曹昂，自关中赶回的京兆尹钟繇，已在朝中任职、以机敏着称的杨修，被委以重任的杜畿，以及那位因父亲韦端被变相软禁而心怀忐忑、不得不来的韦康。甚至远在荆州的刘表，也派出了其骁勇的侄子刘磐，幽州牧刘虞之子刘和，荀家荀攸出现在了长安。
这些人的到来，目的各异，心境不同，但都聚焦于一点——那位以雷霆手段清洗世家、却又推行着前所未有新政的少年天子，究竟意欲何为？帝国的未来，将走向何方？
与此同时，未央宫深处，刘协正准备动身。他看了一眼侍立身旁、如同铁塔般的典韦与陈到，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保护好朕。”
天子仪仗并未大张旗鼓，刘协率先前往的，并非议事的大殿，而是已经病入膏肓的老臣皇甫嵩的府邸。
皇甫嵩的卧房内弥漫着浓郁的药石气味，曾经叱咤风云、即便有神医华佗的竭力调理，也终究难敌岁月与沉疴的侵蚀，任谁都能看出，这位老将军已是油尽灯枯，时日无多了。
刘协步入房内，挥手屏退了左右，独自走到榻前。他看着皇甫嵩浑浊却仍努力聚焦的双眼，轻声道：“老将军，朕来看你了。”
皇甫嵩嘴唇翕动，似乎想挣扎着起身行礼，却被刘协轻轻按住。
“陛下……”皇甫嵩的声音嘶哑微弱，“老臣……老臣恐怕不能再为陛下分忧了……近日之事，老臣……有所耳闻……陛下……手段是否……过于激切？” 他断断续续，试图用最后的气力进行劝诫。
刘协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替皇甫嵩掖了掖被角，语气沉稳而坚定：“老将军的心意，朕明白。你好生养病，勿要再劳心这些。一切，都会好的。”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用一种近乎承诺的语气，让这位忠心耿耿的老臣安心。
“朕所做的，是为了一个更强盛、更稳固的大汉。有些阵痛，无法避免。” 刘协最后补充了一句，目光深邃，“老将军之功，朕与大汉，都不会忘。”
离开皇甫嵩府邸，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另一群心思复杂的人。
在羽林卫的严密护卫下，刘协来到了安置那些滞留长安、尚未被处置的世家代表的馆驿区域。当他身影出现的那一刻，原本还算安静的场地顿时如同炸开了锅。
“陛下！陛下开恩啊！”
“陛下，我家族愿献出所有，只求陛下宽宥！”
“冤枉啊陛下！我等对朝廷忠心耿耿啊！”
哭声、喊声、求饶声瞬间交织成一片，许多往日里高高在上、风度翩翩的世家代表们，此刻已是涕泪横流，形象全无。
刘协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群形容狼狈、哭嚎不止的人们，他缓缓抬起手，场中的喧嚣如同被利刃切断，迅速平息下来，只剩下一些压抑的抽泣声。
“你们的佃户，散的都差不多了。家产、耕地，朝廷也抄没、清丈得七七八八了。” 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如今还能留在这里，站在朕面前哭诉的，都是相对来说，比较配合的世家了。”
这句话如同冰水，浇得众人心头一寒，也让他们的哭嚎声戛然而止。是啊，那些激烈反抗的，如今早已身死族灭，连站在这里哭泣的机会都没有了。
刘协顿了顿，继续道：“知道吗？如今这大灾之年，大汉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跟你们‘贡献’出来的东西，息息相关。从你们各家释放、抄没出来的土地，初步统计，就高达六千万亩。粮食，七千万石。至于金银铜钱、珠玉古玩……更是不计其数，堆满了各州郡的府库，至今尚未清点完毕。”
他目光如电，扫视着那些因听到这些具体数字而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的世家代表：“你们自己心里清楚，这些财富，有多少是正当经营所得？有多少是巧取豪夺、盘剥百姓而来？你们过去做的那些事，依《汉律》，哪一桩哪一件，不够诛灭三族？”
诛灭三族！这四个字如同最终的审判，让在场许多人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陛下！陛下饶命！” 有人再次叩首，声音凄厉。
“陛下，我等知罪！我等愿倾尽所有，只求陛下给家族留一条生路啊！”
“陛下，我等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求饶声再次响起，一位来自弘农的老世家族长，他强撑着发软的双腿，颤声道：“陛下……陛下明鉴，我等家族……于地方亦有其功，安抚乡里，劝课农桑……能否……能否念在些许微功，法外开恩，保留些许……些许祖产，以全祭祀？”
刘协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动容。他知道，单纯的恐吓与惩罚，并不能完全解决问题，他需要震慑，也需要引导，更需要……给他们看到一丝在全新秩序下生存的可能，哪怕这需要他们付出巨大的代价。
“走。” 刘协没有直接回应任何求饶或请求，只是简洁地吐出一个字。
众人一愣，不明所以。
刘协已转身，对典韦、陈到及护卫的羽林卫道：“带上他们，朕带他们去看看，朕的工坊。”
看工坊？
这个出乎意料的命令，让所有世家代表都愣住了。在这种身家性命攸关的时刻，天子不带他们去刑场，不去诏狱，反而要带他们去看……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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