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娟感到有只冰冷的小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低头看去，什么也没有，但手腕上浮现出五道青紫色的指印。
王桂芬迅速割破公鸡的鸡冠，将血滴进碗里，又抓起一把糯米撒向四周。空气中响起一声细微的啜泣，渐渐远去。灯重新亮起时，镜中的池塘景象消失了，变回普通的倒影。
“她还没走。”王桂芬疲惫地说，“只是暂时退开了。明晚月圆阴气最重，她会再来。到那时，要么答应她，要么……”
“要么怎样？”张建国声音干涩。
“要么强行送走，但可能会伤到胎儿。”王桂芬看着儿媳，“或者，满足她的愿望，让她心甘情愿离开。”
李素娟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这里面是她期盼了三年的孩子。她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生命，每一次踢动都让她心头发软。可是另一个孩子——冰冷、孤独、在黑暗的水底躺了四十年的孩子——也在哀求着一个生的机会。
那一夜，李素娟又梦见了小芳。这次梦境清晰得多：结冰的池塘，一群小孩在滑冰，小芳穿着红色的新棉袄，那是她母亲攒了半年布票才做成的。冰面突然开裂，其他孩子跑开了，只有小芳掉下去。刺骨的冷水淹没头顶时，她最后看见的是冰面上迅速缩小的光斑。
醒来时，李素娟满脸泪水。她摇醒张建国：“我们去趟乡下。”
张建国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按照小芳在梦中给出的模糊记忆，开车去了百里外的山村。村里最老的老人还记得四十年前那场悲剧：“老赵家的小闺女，掉后山水塘里了。可怜啊，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半块糖，说是生日那天姑姑给的，舍不得吃。”
老人带他们去了后山。池塘早已干涸，长满杂草。在乱葬岗的角落里，他们找到一个小小的土包，没有墓碑，只有一块风化严重的石头歪在一边。
李素娟蹲下身，轻轻拨开土包上的枯草。张建国去村里买了香烛纸钱，还有一个小小的布娃娃，穿着红色的碎花衣服。
当纸钱燃起，青烟袅袅上升时，李素娟感到腹中的胎儿安静下来。她仿佛听见一声细微的叹息，像风穿过枯枝，又像远去的足音。
那晚，小芳最后一次出现在李素娟的梦里。她穿着那件红色的新棉袄，站在阳光下的田野里，不再哭泣，而是微笑着挥手道别。转身走向远方时，她的身影渐渐透明，融化在光里。
第二天产检，医生惊讶地说：“这孩子突然变得好安静，真少见。”
李素娟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感受到里面温柔而规律的胎动。她不知道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会不会偶尔梦见冰封的池塘，或者一个穿着红棉袄的小女孩。但她希望，如果真有前世的记忆遗落在这个小小的身体里，那一定是关于原谅与放手的温暖片段。
王桂芬取下了那面镜子，在背面用朱砂画了道平安符。“她走了，心甘情愿地走了。”
临产那天，李素娟在剧痛中恍惚看见产房角落里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朝她鞠了一躬，然后消散在空气中。当婴儿嘹亮的啼哭声响起时，窗外飘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护士抱着洗干净的孩子给李素娟看，是个健康的男孩，眼睛又黑又亮。奇怪的是，他的右手掌心有一颗小小的红痣，形状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这孩子真乖，不哭不闹。”护士笑着说。
李素娟接过孩子，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她知道，有些故事不需要被记住，有些债不需要被偿还。在这个寒冷的东北冬夜，两个母亲——一个生者，一个逝者——达成了最古老的谅解。
而新生命的第一声啼哭，既是为自己，也是为所有未能长大就凋零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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