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磊蹲在边上叼了根草茎，含糊不清地补了句：
“以前演习，通联坏了有通讯兵修，咱指挥打仗就行，没必要懂这么细吧？”
温学军也跟着叹气：
“我现在翻开书，头都大，跟听外语似的。硬坐那儿熬俩小时，啥也没记住，纯浪费时间。”
潘旭、郭峰几人也纷纷点头，有的说 “看见二进制就眼晕”，有的说 “觉着这都是技术干部的事，跟咱步兵没关系”，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掏心窝子的实在话，没半点虚的。
四个班长也跟着补了实情。
一排的陈涛抱着胳膊说：
“一排有两个高中毕业的，底子稍好点，也觉着学这玩意儿没用，提不起劲，全是应付考试的心态。”
二排的李建伟苦笑了一下：
“二排更不用说，普遍都是初中底子，有的连基础电路都没接触过。大伙不是偷懒，是真摸不着门道，越学越没信心。”
许三多就静静听着，指尖搭在水壶盖上，没打断任何人。
等大伙都说完了，四周静下来，他才慢悠悠开口，语气没有说教的意思：
“我刚接触这些的时候，也觉着没用。那时候在钢七连，觉得步兵就是冲山头、守阵地，枪打得准、跑得快，就是好兵。”
他先给大伙递了个台阶，所有人都抬眼看他，没想到这位样样都行的排长，也有过一样的想法。
“后来第一次去演习，进山执行模拟任务，山里信号乱，我们的电台跟地方广播站串频了，指令传错了一个字，一个班硬生生多绕了二十里路，差点误了时间。”
许三多语气平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懂点信号原理，知道怎么调频段、怎么避干扰，是不是就不用费那劲，就能少走点冤枉路？”
他往前坐了坐，话往实处落：
“你们说以后回连队用不上，不是的。现在部队装备更新得快，新型电台、数字化侦察仪、北斗定位，慢慢都会配到基层。
你们以后当排长、当连长，手下的兵拿着新装备，你自己连基本原理都不懂，怎么教他们？
怎么知道什么时候用、怎么用最省力？
真到了演习场上，通讯断了，你不能每次都等通讯兵来修 ，战机不等人。”
“再说打仗。”
许三多的语气沉了沉，让所有人跟着肃穆，
“以前炸指挥车、掐电话线，就算瘫了对方的指挥。以后不一样了。
对方可以干扰你的雷达、篡改你的定位数据、掐断你的通联网，
你看不见敌人在哪，指令传不下去，人再多、枪再准，也跟瞎子似的，有劲使不上。”
他扫过众人黝黑的脸，每一双眼睛里都慢慢有了光：
“咱们学这些，不是让你们去当工程师、写代码。是让你们心里有数，知道敌人可能从哪下手，
知道怎么防、怎么躲，怎么带着兵在看不见的战场上不吃亏。
多懂一点，以后手底下的兵，就多一分安全，任务就多一分胜算。”
“我也知道难，基础差，啃不动。”
许三多忽然笑了笑，脸上的婴儿肥衬得语气更软，
“所以我没打算照着课本硬灌。以后课余时间，我都结合着战术电台、侦察装备讲，讲通联就拿电台拆给你们看，讲侦测就结合野外侦察的例子讲。都是你们熟的东西，往里面套原理，就不难懂了。”
“不搞突击考试，不排名次，也不罚人。”
他最后补了句，让所有人老兵心踏实下来，
“一天啃一个知识点，今天弄懂调频是啥，明天明白抗干扰怎么弄，慢慢来。你们在训练场上能啃下硬骨头，这点东西，慢慢啃，肯定能啃下来。”
树下静了几秒，胡庆山先摸着下巴啧了一声：“听排长你这么说，好像还真不是啥没用的花架子？”
“要是都结合着装备讲，那兴许真能听懂点。” 耿卫东也松了眉头，“总比干啃课本强，我一看纯文字就犯困。”
孙伟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点笑：
“排长你这么说，我就不怵了。笨点没事，慢慢学呗，反正笨鸟先飞。”
褚明也笑着接话：“行，那以后就跟着排长你学。真要是以后回连队能用上，也算没白熬这俩月。”
许三多点点头，拧开水壶喝了一口。
晚饭后的天色刚擦黑，走廊里飘着洗漱的水声和各班说笑的动静。
这间军训前，临时腾出来的宿舍办公室很局促，靠墙拼了四张掉漆的旧办公桌，剩下的空地刚够错开身摆马扎。
九十多号老兵鱼贯进来，手里拎着马扎，多少还有点拘谨 ，毕竟上午摸底刚考砸，都以为晚上要接着挨训。
“都带马扎了吧？” 许三多站在桌边，脚边摞着一摞码得齐整的松木小板子，看着跟训练用的垫板差不多厚。
“放心吧排长，都带着呢。” 张岭赶紧应声，回头招呼大伙按排站好，“地方小，大伙挤挤，将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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