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西走廊返回红城已是一周后。四月的江南春意正浓，梧桐新叶已长成嫩绿的掌形，街道两旁樱花盛开如云，整座城市沉浸在温暖湿润的空气中。
林青崖的办公室窗台上，那盆水仙早已凋谢，取而代之的是一盆刚开的杜鹃，粉红的花朵在春光中热烈绽放。桌上堆满了新收到的材料：美国出版社的合同草案、教育局的课程大纲初稿、以及“新梦研究网络”成员发来的最新发现。
但今天她的注意力集中在另一件事上——红城第一中学的邀请。学校希望她为高一年级的学生上一堂关于新梦学会的历史公开课，作为“地方历史与公民教育”选修课程的试点。
“这是将历史研究转化为公共教育的重要一步，”教育局的负责人在电话中说，“我们希望通过这样的课堂，让学生理解历史的复杂性，培养批判性思维。”
上午九点，林青崖带着准备好的教案和材料来到红城一中。这是一所有着百年历史的名校，校园里保留着民国时期的建筑，红砖墙上爬满常春藤。带路的陈老师是历史教研组长，也是“新梦研究网络”的成员之一。
“学生们很期待您的课，”陈老师边走边说，“尤其是我们选修‘地方历史’模块的三十多个学生，他们已经阅读了您编写的材料，准备了很多问题。”
“他们读过《新梦与它的时代》？”林青崖有些惊讶。
“我们选了部分章节作为课前阅读，”陈老师微笑，“学生们反应很热烈。有人说，以前觉得历史就是背年代和事件，现在发现历史是关于人的选择，关于理想与现实的矛盾。”
教室里，三十多名高一学生已经就坐。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欢迎林青崖教授——新梦学会：一段被重新发现的历史”。讲台上放着投影仪，旁边的展示桌上陈列着一些复制品：顾明轩的手稿影印件、林致远的怀表复制品、新梦学会成员的照片墙...
林青崖走上讲台时，教室里响起了掌声。她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十五六岁的年纪，眼神清澈而好奇，正是当年新梦学会成员们开始探索的年纪。
“同学们好，”她微笑着开口，“感谢你们的欢迎。今天我们要讨论的，不是教科书上的标准历史，而是一段被遗忘、被重新发现的历史。更重要的是，我们要一起思考：历史是什么？我们为什么要学习历史？”
她打开投影，第一张幻灯片是一张1922年的老照片：新梦学会成员在红城某公园的合影。年轻的面孔，坚定的眼神，背景是那个时代的建筑。
“这是一百零一年前的照片，”林青崖说，“照片上的人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五岁，和你们的哥哥姐姐差不多大。他们聚集在一起，讨论什么？讨论中国的未来，讨论个人的责任，讨论理想如何面对现实。”
她开始讲述新梦学会的故事：从1919年的成立，到1925年的解散；从顾明轩的教育理想，到陈望溪的宣传热情；从早期会员的热烈讨论，到后期的分歧与选择。
“但今天，我不想只是讲故事，”林青崖切换幻灯片，出现了一个问题：“如果你生活在1925年，是新梦学会的一员，面对外部压力和内部分歧，你会怎么做？”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学生举手。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我会主张坚持下去。理想不能因为困难就放弃。”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反驳：“但是如果不顾现实强行坚持，可能会导致整个组织被摧毁，人员被捕。有时候暂时的退让是为了更好的前进。”
“我同意，”另一个男生说，“就像顾明轩先生选择解散学会，表面上是放弃，实际上是保护。”
讨论渐渐热烈起来。学生们分成几派，有的主张坚持，有的主张变通，有的提出折中方案...这正是林青崖希望看到的——不是简单地接受历史结论，而是进入历史情境，理解选择的复杂性。
“很好，”她等讨论稍停后说，“现在，让我们跳到1949年。”
幻灯片换成林致远的照片，从青年到老年。
“这位是我的曾祖父，林致远先生。1949年春天，他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留在红城可能危及家人安全，离开可以保护家人并守护历史档安。他选择了离开，在西北度过了余生。”
教室里安静下来。学生们看着那张从青年到老年的照片序列，感受到了时间的重量和选择的代价。
“如果你们是他，会怎么选择？”林青崖问。
这次沉默更久。一个女生轻声说：“我可能会选择留下，和家人在一起。”
“但那样可能会全家遭殃，”旁边的男生说，“有时候牺牲个人是为了保护更多人。”
“可是三十八年的分离...”另一个女生说，“这个代价太大了。”
林青崖点头：“是的，代价很大。历史中的选择往往没有完美答案，只有权衡和取舍。林致远选择承担历史的重量，以个人自由换取档案保存和家庭安全。这个选择正确吗？历史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但历史记录了这个选择，以及这个选择背后的思考和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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