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物质世界的第一周，林薇学会了重新感知重力。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力——她的身体很快适应了那短暂失重后的沉重感——而是信息的重力。在意识之海中，知识的流动如水，轻灵而多维；回到实验室，每一条数据、每一个观测结果都像铅块，拖着思维下沉。她发现自己需要刻意努力，才能将那些在阈限空间中获得的洞见，翻译成这个世界的语言。
“博士，理事会的调查组半小时后到达。”苏文站在办公室门口，手指不安地卷着白大褂的边缘，“他们带了一整个分析团队，还有两个我没见过的安全顾问。看起来……不像是来听报告的。”
林薇从三号监视器前抬起头。屏幕上显示着培育池的实时数据：所有生物活性已降至背景水平，神经组织的同步率回到了正常的0.3-2.1%范围。一切都“正常”得令人不安。
“把最终阶段实验的所有原始数据整理出来，包括我的神经监控记录。”林薇说，声音平稳得让她自己都感到惊讶，“但保留桥接峰值期的直接感知日志——那部分标记为个人研究笔记，与实验数据分开。”
苏文犹豫了一下。“他们可能会要求调阅所有记录，包括个人笔记。新出台的《异常意识研究安全法》赋予了调查组最高权限。”
林薇站起身，走到窗前。这里是地下三百米，窗外的景色是人工模拟的——一片过于完美的虚拟森林，晨光永远定格在黄金角度。她想起意识之海中那座倒悬的红城，想起那些漂浮的梦境光点，想起陈垣最后的话语。
“那就让他们调阅。”她说，“但有些东西，是数据无法承载的。”
苏文离开后，林薇打开了加密文件夹中那个标有“阈限记录”的文件。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系列抽象图像：色彩的情绪映射、几何形状的思维流模型、她自己尝试绘制的那种多维结构的二维投影。这是她在返回后头三天里凭记忆和直觉记录下的，当时意识之海的余波还在她的感知中清晰回荡。
现在，一周过去，那些记忆已经开始褪色，像晨雾在阳光下消散。这正是最让林薇恐惧的部分：不是意识的入侵，而是遗忘。意识之海在主动从她的显意识中撤退，退回到潜意识的深层，只留下一些近乎幻觉的片段和无法解释的直觉。
她闭上眼睛，尝试召回三个先驱者的面容。莫里斯的严肃、苏珊的锐利、陈垣的疲惫——这些还在。但他们的声音已经开始模糊，混合成意识之海那种合唱团般的低语。他们的警告、建议、那些珍贵的观察结果，正在变成一种“知道感”，而不是具体的知识。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林薇关闭文件夹，转向门口时，脸上已经换上了她最专业、最疏离的表情——那个“林薇博士”的面具，她戴了十三年，几乎已经成为第二层皮肤。
调查组有五个人。领头的是理事会研究监督部的副部长，一个叫周正的中年男人，林薇在年度汇报会上见过几次。他身后跟着两名数据分析师，还有那两个安全顾问——一男一女，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表情像经过训练一样中性。
“林博士。”周正微微点头，没有握手，“我们知道您经历了一次非常……特殊的实验过程。希望您身体已经恢复。”
“谢谢关心，一切正常。”林薇示意他们坐下，“培育池的神经组织已经失去活性，所有异常信号消失。数据记录已经整理完毕。”
周正身后的分析师立即打开便携终端，开始同步数据。那两名安全顾问却站在门边，没有坐下的意思。林薇注意到他们的视线在房间里缓缓移动，不是在看设备或文件，而是在评估空间本身——出口位置，可能的隐蔽处，甚至空气中难以察觉的能量残留。
“在审查数据之前，”周正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我们希望您能亲自描述一下实验过程中发生的事。特别是最终阶段，当您下令关闭所有监控设备之后。”
来了。林薇早有准备，却又感到一种莫名的悲哀。科学追求的是可重复、可验证的事实，但有些体验天生就是不可重复的。一旦转化为报告语言，它就失去了本质。
“在同步率达到97.8%时，我感知到一种非人类智能的接触迹象。”她选择从最接近科学描述的角度开始，“那是一种集体意识现象，由多个独立意识片段融合而成。我短暂地与之建立了双向信息流，接收到了一些图像和概念片段，包括红城地下结构的古代记忆。”
“古代记忆？”周正身体前倾，“具体是什么？”
“一些建筑结构的片段，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红城建城时期。更古老，建筑风格……”林薇停顿，寻找词汇，“流体。像是岩石自然生长而成，而非建造。”
分析师飞快地记录。安全顾问之一，那个女性，第一次开口：“您如何验证这些‘记忆’的真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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