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克郡的晨雾还未散尽,康罗伊庄园的玫瑰园里已浮起茶炊的白汽。
乔治·康罗伊倚着铸铁花架翻报纸,深灰晨礼服的袖口沾了点露水,却丝毫不影响他指尖翻动《泰晤士报》的从容。
报头通栏标题用黑体字烫着:《财政大臣谢菲尔德勋爵递交辞呈》,墨迹未干的油墨味混着玫瑰香钻进鼻腔。
詹尼,今天的阿萨姆茶火候过了。他头也不抬,指节轻叩骨瓷杯沿。
穿湖蓝束腰裙的女人从藤编茶篮里抬起头,垂落的栗色发梢扫过银匙。
她将温过的奶罐推近些,声音像浸了蜂蜜的丝绸:您昨儿在差分机前熬到凌晨三点,味蕾该歇一歇。
乔治这才抬眼,正撞进詹尼含笑的浅褐色瞳孔。
她眼角的细纹在晨阳里若隐若现——那是三年前在曼彻斯特棉纺厂替他谈判时,被蒸汽灼伤的旧痕。
他忽然想起昨夜她替自己披斗篷时,指尖触到她后颈新添的薄茧,喉结动了动,把下次让亨利值夜的话咽了回去。
玫瑰丛后传来靴子碾碎石子的声响。
埃默里·内皮尔晃着银柄手杖钻出来,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领结松得快掉成抹布:上帝啊乔治!
你竟在这赏花?
威斯敏斯特的老蝙蝠们快把下议院掀翻了!他扑到藤椅上抓松饼,袖口沾着伦敦特有的煤烟味,我刚从白厅过来,谢菲尔德的辞职信是被人塞进《晨邮报》主编信箱的——用的是圣殿骑士团的封蜡!
乔治的报纸终于停住。
他放下茶杯时,杯底与石桌相碰发出清响:L.S.?
正是劳福德·斯塔瑞克的首字母缩写。埃默里扯下领结当手帕擦脸,更妙的是,我在咖啡馆听两个辉格党议员嚼舌根,说谢菲尔德上周三去过圣詹姆斯宫——您猜他见谁?他故意拖长音调,直到詹尼递来一块抹了树莓酱的司康,才眉飞色舞道,维多利亚女王的私人秘书!
晨雾突然被穿堂风卷散。
乔治望着远处庄园的哥特式尖顶,那里飘着的米字旗正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想起三天前在温莎城堡的密谈:维多利亚靠在天鹅绒沙发上转着祖母绿戒指,指甲盖大小的宝石映着烛火,乔治,狮子打盹时,总有人想拔它的胡须。
亨利那边有消息了吗?他转向詹尼。
詹尼从随身的摩洛哥皮包里取出一叠纸,边缘还带着差分机打印的锯齿痕:凌晨四点,沃森先生的差分机破译了财政部去年的分类账。她指尖划过某行数字,谢菲尔德勋爵以王室特供名义拨出的三万英镑,最终流向了爱丁堡的圣安德鲁印刷所——而那家印刷所的股东名单里,有三个名字出现在圣殿骑士团不列颠分册的旧档案里。
好极了。乔治捏着那页纸站起身,晨礼服下摆扫过沾露的玫瑰枝,埃默里,你让情报网把财政大臣与神秘印刷所的传闻散出去,但要注意——他目光扫过男配发亮的眼睛,传闻,别带实据。
我们需要的是公众情绪,不是法庭证词。
明白,我会让舰队街的记者们把写成,再加点献给黑暗之神的祭品之类的鬼话。埃默里打了个响指,保证让家庭主妇们边做松饼边骂谢菲尔德是魔鬼的管家。
詹尼将茶篮收进银盘,动作像在整理作战地图:下午三点,我要去见《观察家报》的主编夫人——她上周在邦德街买帽子时,我替她付了账单。她抬头时,发间的珍珠发簪闪了闪,那位夫人的妹妹在财政部当速记员,能弄到谢菲尔德签署拨款令的手迹。
维多利亚那边呢?乔治望向庄园外的林荫道,那里已经传来马车的铃铛声——是王室的纹章马车,黑檀木车厢上的金鹰徽章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女王陛下今早让人送来这个。詹尼从皮包最内层取出个小羊皮袋,倒出枚金币。
金币背面刻着简化的狮鹫纹,正是维多利亚登基时特铸的纪念币,您记得三年前在白金汉宫的赌局吗?
陛下说过,当狮子需要睁眼时,我会用这枚硬币敲醒它
乔治捏着金币,指腹摩挲过狮鹫的眼睛。
那处凹痕他再熟悉不过——那是1855年他替维多利亚化解宪章运动危机后,她笑着用钻石别针戳的:留个记号,省得你忘记谁才是英格兰的主人。
该去伦敦了。他将金币收进怀表夹层,埃默里,让你的人盯着劳福德的宅邸——尤其是今晚八点后的访客。
亨利需要他书房的钥匙模子。
这活计交给我那几个在梅费尔区讨生活的表亲,埃默里挤眉弄眼,他们偷过威灵顿公爵的鼻烟壶,模钥匙这种小事,比给情妇写情书还熟练。
詹尼替他整理领结,指尖在喉结处停留半秒:议会大厦的暖气管该修了,您记得穿厚背心。
知道了,妈妈。乔治低头吻她手背,触到那层薄茧时放轻了力道。
马车碾过碎石路的声响渐近。
乔治扶詹尼上车时,瞥见玫瑰丛里有只蓝山雀扑棱着飞走,翅膀带落几点晨露,在他靴面上溅出细小的银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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