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中心的钟声敲过十一下时,詹尼终于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她望向窗外,伦敦东区的贫民区里,几个孩子正举着旧灯笼跑过,竹篾骨架在煤气灯下投出细碎的影子。
其中一个小女孩的灯笼突然熄灭,可她的影子里,却亮起一点暖黄的光——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替她重新点燃了灯芯。
詹尼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直到它随着孩子的跑动消失在巷口。
她转身按下终端的加密键,给技术部发去新指令:统计全国贫困社区的灯具保有量,重点标注无照明区域。
当助理捧着热可可进来时,她正望着终端上跳动的数据流轻笑。
那些被影子记住的名字,那些被光重新唤醒的生命,正在编织一张比任何王权都更坚韧的网。
而她知道,明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升起时,这张网会从每一盏灯的芯里生长出来,从每一个影子的脚跟里生长出来,最终——
要让每一个活过的人,都成为自己的灯。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指挥中心轻声说,手指在终端上悬停片刻,最终按下了千灯计划的草稿文件。
詹尼的指尖悬在终端确认键上方足有三分钟,水晶表面倒映着她眼底的星芒——那是乔治意识融合时,地脉共鸣在她瞳孔里烙下的淡金色纹路。
窗外飘着四月末的雨,梧桐叶上的水珠滴在铸铁窗台上,叮咚声与她心跳同频。
詹尼小姐?助理玛丽捧着茶盘站在门口,银匙碰到瓷杯的轻响让她惊了惊。茶要凉了。玛丽的目光扫过终端上千灯计划·最终确认的字样,年轻女孩的手指在围裙上绞出褶皱——她记得三个月前,詹尼在阁楼翻出康罗伊先生的旧笔记本,扉页用钢笔写着:光的暴政,在于它只允许自己成为见证者。
詹尼收回手,端起茶杯时却没喝,温热的雾气模糊了她的镜片。去仓库。她突然说,抓起搭在椅背的羊毛斗篷。
玛丽手忙脚乱去拿伞,却见她已经冲进雨里,黑色裙摆扫过青石板,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脚踝。
仓库里的木箱堆得比人高,詹尼踮脚掀开最上面的油布,露出排列整齐的竹骨灯笼。
指尖拂过内壁,粗糙的涂层沾了点粉末——那是晶藤提取物混着康沃尔海岸的感光石英,乔治在意识融合前用最后三个月调配的。每盏灯都是个记忆海绵。他当时半开玩笑,等它们吃饱了光,就该把吃下去的故事吐出来了。
玛丽举着煤油灯凑近,灯光在涂层上折射出细碎的蓝斑:真的能......
詹尼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想起昨夜在意识空间与乔治的对话——不是实体,只是地脉里残留的思维波纹,像风吹过麦田留下的痕迹。当光不再被权力筛选,影子就成了最诚实的史官。波纹里有他惯用的、带着伯克郡乡音的尾音。
五月十五的黄昏来得格外慢。
詹尼站在伦敦塔桥的石拱上,望远镜里的利物浦码头,穿粗布裙的妇人正把灯笼挂在晾衣绳上;曼彻斯特的纺织工们举着灯笼穿过工厂区,玻璃橱窗里的煤油灯映得他们的脸发亮。
六点钟声敲响时,她对着怀表默念:三、二、一......
第一盏灯亮起在伯明翰贫民窟。
橘色光晕中,墙面上突然浮起淡灰色的影子——是个系着围裙的女人,正踮脚往高处够什么。
隔壁的老鞋匠突然颤抖着抓住门框:是玛吉!
四十年前我老婆难产,她踩着梯子给我家送热汤......
第二盏、第三盏......整个英格兰像被点燃的导火索。
爱丁堡的石板路上,影子们排着队传递面包;布里斯托的港口,印度码头工用影子结绳计数;最让詹尼呼吸一滞的是谢菲尔德——剧院外墙的影子里,戴圆顶礼帽的男人正挥动手臂,和亨利在剧场发现的埃比尼泽·霍克分毫不差。
詹尼小姐!玛丽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开,白金汉宫方向有异动!
维多利亚跪在玫瑰丛边,夜露打湿了裙裾。
她盯着地面——自己的影子正慢慢脱离身体轮廓,在月光下抬起右手,拇指抵着中指,其余三指微张。
这个手势像根细针,猛地扎进记忆深处:肯辛顿宫的阁楼里,老保姆艾格尼丝临终前,就是用这样的手势抚过她的发顶,说:愿光永远照见您心里的孩子。
陛下?侍女王妃的声音从廊下传来,维多利亚迅速用裙摆盖住影子。
等侍女退下,她伸手触碰那片正在消散的影子,指尖触到地面的凉,却仿佛触到了艾格尼丝掌心的温度。
次日清晨,枢密院的争吵声穿透橡木门。拆除太阳雕塑?
陛下可知那是乔治四世陛下为彰显王权永续所铸!大法官的脸涨得通红,金表链在马甲上绷成直线。
维多利亚站在窗前,望着工人们用绳索套住雕塑的底座。永续?她转身时,阳光正好掠过她颈间的蓝宝石项链——那是艾格尼丝留下的,有些光,照出来的是罪,不是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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