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国债拍卖开始前两小时。
康罗伊站在鲍厄里银行的金库前,防弹玻璃后码着整整齐齐的美元现钞。
詹尼递来最后一份电报:“全部持仓清空,利润一百零八万,已转入国库专户。”她的指尖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串数字——足够买下半个布鲁克林的数字。
“做得好。”康罗伊拍了拍她手背,温度透过手套传来,“去匹兹堡的火车几点?”
“十点一刻,先生。”詹尼吸了吸鼻子,把情绪锁进喉管,“沃森先生的发布会定在十一点。”
匹兹堡的钢铁厂飘着淡蓝的烟雾,亨利·沃森站在临时搭建的演讲台上,MKIII型野战炮的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通过扩音铜管传向人群:“黎明铸炮厂今日宣布股权重组,5%股份将分配给技术骨干。”他侧身,指向台下穿靛蓝工装的华人男子,“这位是王阿福,曾在太平军担任炮手,现在是我们最优秀的质检员。”
王阿福走上前,接过助手递来的膛线测量仪。
他摘下布帽,露出额角一道旧疤,然后闭上双眼。
手指沿着炮管内壁缓缓移动,像在抚摸最珍贵的瓷器。
“误差零点零三毫米。”他睁开眼,眼里有金属般的光,“和游标卡尺测的一样。”
镁光灯亮起时,《芝加哥论坛报》的记者在笔记本上狂写:“效率来自公平,而非压迫——”
同一时间,费城黎明总部的走廊里,爱德华·弗莱彻的皮鞋跟敲出焦躁的节奏。
他捏着杰伊·库克的密令,盯着财务室紧闭的门。
门后传来打字机的咔嗒声,但无论他怎么敲门,里面只回一句:“康罗伊先生交代,非授权人员不得入内。”
弗莱彻摸出怀表,距离国债拍卖只剩半小时。
他转身要走,余光瞥见墙角的废纸篓——里面有半张被撕碎的打孔卡片,孔洞排列成某种规律的图案。
他蹲下身,刚要捡起,头顶突然传来齿轮转动的嗡鸣。
差分机塔的蒸汽阀打开了。
爱德华·弗莱彻的皮鞋跟在法院大理石地面敲出细碎的响,他攥着卷宗的指节发白——封皮上黎明财团外汇操纵案的烫金标题被汗水浸得发皱。
法警拉开橡木法庭的门时,他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杰伊·库克说只要冻结三百万资产,就能让康罗伊的国债承销团出现裂缝。
可当他抬头看见被告席上那抹从容的藏青西装时,后颈突然泛起凉意。
康罗伊正在整理袖扣,金丝眼镜在顶灯下发着温和的光。
他抬眼时,弗莱彻忽然想起三天前在黎明总部闻到的味道——不是银行家惯有的雪茄味,而是某种金属冷却后的清冽,像刚从差分机齿轮间渗出的机油。
传原告证人。法官的木槌敲在案上,弗莱彻几乎是踉跄着走上证人席。
他摊开的交易记录纸页在发抖:这些是黎明旗下三支离岸基金的抛售记录,时间、数量、汇率波动完全吻合......
完全吻合什么?康罗伊的声音像浸过冰水的银器,吻合市场规律?他抬手示意法警递上一沓打孔卡片,这是经过财政部技术司脱敏的差分机推演报告。卡片在投影灯前翻页,齿轮咬合的轨迹在白幕上拉出金线,当英格兰银行隐瞒七百三十万英镑储备缺口时,市场恐慌是可计算的必然。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陪审团,抛售是对风险的合理规避,买入是对信用的理性判断——贵国《1846年外汇交易法》哪一条禁止了预见?
弗莱彻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看见老法官的手指在法条汇编上停顿,停在市场预见权那一页。
当槌声再次响起时,他听见自己的耳膜在嗡鸣:本庭认为,所有操作均符合现行法律,无可指摘。
法院外的记者群像被捅翻的马蜂窝。
镁光灯闪得弗莱彻睁不开眼,有话筒几乎戳到他鼻尖:您认为康罗伊先生是否钻了法律空子?他望着人群后那辆黑色马车——康罗伊正扶着詹尼上车,她的伞尖挑起一片光斑,像给马车镀了层金。
他不是在玩规则。弗莱彻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他是重新定义了规则。
当晚,杰伊·库克的办公室飘着焦糊味。
弗莱彻把辞职信拍在烟灰缸旁,火星溅在遏制路线图的残页上:您要追捕的不是金融家,是台会呼吸的差分机。他转身时,窗外的煤气灯正把影子拉得老长,像条被踩断的锁链。
同一时刻,费城黎明总部的落地钟敲了十下。
塞缪尔·格林的军大衣还带着夜露的潮气,他把羊皮纸文件推过桌面时,火漆印上的鹰徽蹭掉了点金粉:林肯先生特别批示,三艘蒸汽护卫舰归你调遣。他的指节叩在华工运输四个字上,但他们的命,现在系在你腰带上。
康罗伊的拇指抚过总统签名的花体字母,墨迹还带着压印的凹凸感:我会让他们站在阅兵式最前排,举着星条旗唱《美丽的亚美利加》。他抬头时,格林看见这个金融家眼里有某种滚烫的东西,像熔炉里的钢水,就像当年宾夕法尼亚的德意志移民,像波士顿的爱尔兰人——他们会成为新的美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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