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恭恭敬敬地把那五亿冥币的欠条给撕了个粉碎，搓着手，态度谦卑到了极点，“我不收您的钱，您快把万古愁收回去，这等神物小店可供不起！”
我一头雾水，“为什么？”
老板的腰弯得更低了，谄媚道，“您既是长白秋氏的后人，为什么不早说呢？这‘万古愁’是上古神物，能号令冥界，统领世间万鬼！
您手持此幡，在咱们这阴曹地府，地位等同于与酆都大帝平起平坐。
我们这些小鬼，见了您都得绕道走，哪还敢要您的钱啊！”
谷清音愕然转过头，像看什么稀奇物种一样看着我，“秋暮朝，原来你这么厉害啊？”
我自己也是一脸的茫然无措，“我这么厉害，我自己咋不知道呢？”
谷清音反应极快， 对着那老板一抬下巴，“老板，这回您能给我们办证了吗？”
那老板的腰弯得简直要跟地面平行了，“能，必须能！”
他从柜台后面摸索了半天，双手捧出两个薄如蝉翼，触手冰凉，泛着幽幽青光的牌子。
材质非金非玉，像是某种凝固的月光。
老板颤巍巍地举着一支笔，那笔尖燃着一簇小小的磷火，磷火笔尖在牌子上一划，名字便烙了上去。
上面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我面色苍白，眼神里还带着一丝刚脱离肉身的迷茫。
谷清音拿过牌子，对着光端详了半天，满意地点了点头。“哟，还挺像的嘛。”
老板哈着腰，脸上谄媚的笑都快挤出褶子了，“那是，小店在这里开了几百年了，信誉是第一位的！您二位拿着我的身份证，保管能顺顺当当混过往生路，绝不会出半点岔子！”
谷清音将牌子收好，“那就多谢老板啦！”
说罢，我们转身准备离开。
可那老板却眉头紧锁，像是努力在回忆着什么，忽然指着谷清音询问道，“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谷清音脸色倏地一变。
老板似是想起了什么，“你是不是……”
“什么都不是，你认错了！”谷清音没等他把话说完，抓住我的手腕就我往外跑。
“哎！”老板反应过来，追出店门，冲着我们的背影喊道，“帝后……帝后！”
我愕然看向谷清音，“他喊你什么？”
谷清音头也不回，拉着我跑得更快了，“你听错了，这老板有口音。他说的是猕猴，猕猴！我上辈子是个猕猴，在花果山当过山大王，有问题吗？”
我：“……”
我觉得谷清音身上肯定藏着很多秘密，不过我们两个萍水相逢，不过是黄泉路上的半路搭子。
她很有分寸，没有追问我关于长白秋氏的任何事，那我又何必去探究人家的隐私。
她对冥界的一切都如此熟悉，或许，我真的能靠她重返人间。
我们穿过几条挂着惨白灯笼的小巷，枉死城比我想象中要热闹得多。
各式各样的鬼魂在街上游荡，有穿着古装的，也有穿着现代服饰的，甚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洋鬼子，正围着一个摊位讨价还价。
摊位上卖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有卖“忘忧草”的，有卖“孟婆汤兑水版”的，还有个摊主声称自己卖的是“地府限量版皮肤”，可以随心变换样貌。
“走一走看一看啦，彼岸花粉，一嗅就能恢复前世记忆！”
闻言，我看到一个角落的摊位上摆着水晶瓶，瓶子里装着血红色的粉末。
摊位前立着一块木牌，“彼岸花粉。”
我的脚步停住，有些迟疑。
谷清音察觉到我的异样，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眉毛轻轻一挑，“你想要这个？”
我点了点头，“这个彼岸花粉，真能恢复前世的记忆吗？”
谷清音漫不经心道，“没错，在冥界，这是唯一能找回记忆的方式了，但是你不要买他卖的。”
我问，“为什么？”
谷清音指了指摊位旁那个干瘦的老鬼，“因为他往里加料了，正宗的彼岸花粉只会让你看到属于你自己的记忆。
而他这个会让你看到无数光怪陆离的幻象，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反而会把你的记忆搅得一团乱麻。
到时候，你都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我既害怕又有点心动。
谷清音拉着我的胳膊往前走，“哎呀走啦，不就是彼岸花么，等会儿走上往生路，两边全是无边无际的彼岸花海，到时候让你闻个够，就是怕你承受不起！”
我被她的话勾起了好奇心，“你恢复过前世的记忆吗？”
谷清音脸上浮现一丝厌恶，嘴里发出极轻的冷笑，“当然。恢复记忆后，我就开始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个傻子！
甚至想跑回奈何桥，揪着孟婆的领子，逼她再给我灌三大碗汤，最好是来一缸，把我的前世今生都忘个干干净净！”
我不明白前世记忆究竟是怎样沉重的枷锁，能让她痛苦至此。
谷清音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秋暮朝，你知道轮回转世，为何一定要喝孟婆汤吗？”
我迟疑地回答：“斩断前尘往事？”
“这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其二。”谷清音不动声色道，“前世的记忆对任何一个魂魄来说都过于沉重了。
你以为前世都是才子佳人，风花雪月吗？别傻了。
更多的是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是无尽的遗憾和撕心裂肺的痛苦。
如果你要带着前世那些沉甸甸的记忆去活下一世，你就会发现你根本没办法好好活。
你会因为前世的仇人而迁怒今生的无辜之人，你会因为前世的爱人而辜负今生的枕边之人。
你的每一分快乐，都会被前世的悲伤稀释。
你的每一次选择，都会被前世的执念左右。
到头来你会发现，你哪一世都没有真正活好过。”
我沉默了，她说的话不无道理，如果那些记忆全部涌入我的脑海，我还能是现在的秋暮朝吗？
谷清音看着我纠结的模样，语气缓和了一些，“所以，你自己选择。想清楚你究竟能否承受得起那份重量。”
她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摊位，“如果承受不住，就趁早去城门楼底下第二家铺子，买个除尘口罩戴上，保你走过彼岸花海，片叶不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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