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光四年四月,洛阳。
如果从天上往下看,这座城市就像一个巨大的蚂蚁窝,到处是乱糟糟的人影。东边的城门堵着一堆想要往外跑的百姓,西边的官道上扬起漫天尘土——那是李嗣源的大军正在逼近。
但要说最热闹的地方,还得是城北的禁军大营。
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坐在自己的营帐里,正在照镜子。
他今年三十出头,面皮白净,眉眼细长,搁在平时,怎么看都是个温文尔雅的人。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那张白净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像是酝酿了很久的雷雨,终于等到了一个合适的日子倾泻。
“大人。”副将赵小宝掀开帐帘,探头进来,“弟兄们都准备好了。”
郭从谦放下铜镜,看了看帐外。天色已经暗下来,暮春的风带着一股燥热,吹得营旗哗啦啦响。他站起身来,整了整铠甲——这副铠甲他穿了三年,每一片甲叶都擦得锃亮,可他还是觉得自己像个穿着戏服的优伶。
这个念头让他很不舒服。
因为他本来就是伶人出身。
准确地说,他八岁就被卖进宫里当了戏子,专门给皇帝唱曲儿逗闷子。那时候庄宗李存勖还只是个晋王世子,喜欢看戏,尤其喜欢亲自登台,抹个大花脸,跟伶人们混在一起唱念做打。郭从谦就是那时候认识他的。后来庄宗当了皇帝,对伶人的宠幸变本加厉,宫里养着好几百号唱戏的,一个个穿金戴银,比朝廷大员还神气。郭从谦因为唱得好,被破格提拔为从马直指挥使,掌管一支禁军。
一个戏子去当将军。这事儿说出去,满朝文武的脸都没处搁。
但郭从谦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另外一件事。
“赵小宝。”他忽然开口。
“在!”
“你说,一个人要是认了个叔叔,叔叔被人害死了,他该不该报仇?”
赵小宝愣了一下。他跟着郭从谦好几年,当然知道对方说的是谁。
郭崇韬。
那位曾经的大唐中书令,替庄宗灭了前蜀、平了巴蜀的功臣,去年被庄宗一道密旨赐死在成都。罪名是“谋反”。可天底下谁不知道,郭崇韬一辈子忠心耿耿,说他谋反,鬼都不信。真正要他命的,是庄宗身边那群伶人宦官的谗言,是庄宗自己的猜忌多疑。
而郭从谦,一直管郭崇韬叫叔父。
不是亲叔父。当年郭从谦还在戏班子里跑龙套的时候,郭崇韬有一次看了他的戏,觉得这孩子有灵气,随口夸了两句,后来还在庄宗面前替他说过好话。就这么点儿恩情,郭从谦记了一辈子。逢年过节去郭府拜望,见了面恭恭敬敬喊一声“叔父”。郭崇韬也没嫌弃他是个戏子,每次去都留他吃饭,还指点他读兵书、练武艺。
所以郭崇韬死讯传来的那个晚上,郭从谦在营帐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出操、巡营、处理公务,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赵小宝觉得不对劲,凑过去问了一句“大人您没事吧”,郭从谦冲他笑了笑,说:“没事。我好的很。”
赵小宝跟了他三年,从没见他笑得那么吓人。
“大人。”赵小宝把声音压得极低,“您真要动手?”
郭从谦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帐门口,看着外面正在集结的士兵。从马直一共有两千人,都是他从各地挑选来的精壮汉子,跟着他吃、跟着他住、跟着他摸爬滚打。他跟这些人说过,跟着我,不一定能升官发财,但至少我不会亏待你们。
现在他要带着这些人去做一件天大的事。
“李嗣源到哪儿了?”他问。
“前锋已经到了汜水关,离洛阳不到百里。”
“宫里什么动静?”
“陛下今天下午亲自去城楼上巡视了一圈,说要在洛阳城外跟李嗣源决一死战。”赵小宝顿了顿,“不过……禁军的弟兄们都不太想打。”
“不太想打?”郭从谦转过身来,“说清楚。”
赵小宝咽了口唾沫:“南营跑了四百多,北营跑了三百多,东营的弓弩手昨天夜里跑了一半。弟兄们都说……说陛下赏伶人一掷千金,赏当兵的连稀粥都舍不得多给一勺。这样的皇帝,不值得卖命。”
郭从谦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去年冬天的一件事。那天他进宫述职,路过御花园,看见几个伶人正在园子里烤火。烤的不是柴火,是上好的檀香木。旁边还架着一只整羊,正滋滋地冒着油。一个伶人嫌羊肉烤得不够嫩,顺手就把半只羊扔进了火里,说:“重新烤一只。”
而与此同时,城北军营里的士兵正喝着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那天晚上郭从谦回到家,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郭崇韬跟他说过的一句话:“从谦啊,你不像我。我这人脾气硬,得罪的人多,早晚要吃亏。你性子软,会看人眼色,将来能活得比我好。”可那个性格刚直、一辈子打胜仗的郭崇韬已经死了,死得不明不白。而他这个会看人眼色的戏子,却活得好好的,还当着不大不小的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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