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门关。
秦镇岳站在城头上,背着手,望着那辆伤痕累累的百龙战车缓缓降落在关城外的阵台上。
车首上那个年轻人浑身是血。
但他没让人扶。
他自己从车首上走了下来。脚踩在阵台上的时候晃了一下,只是晃了一下,然后站稳了。
秦镇岳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守关八百年,见过的天骄如过江之鲫。
有的驾车入关,有的骑兽入关,有的御剑入关,也有的跪着入关。
但这个年轻人。
被传说之中大凶之物血棺那种存在追杀了一整夜,帝兵被拍裂,战车差点散架,从南域一路逃到边境。
他居然还站得住。
不但站得住,他甚至还有力气抬起头来,往城头上看了一眼。
那一眼让秦镇岳想起了八百年前的自己。他放下茶杯。
“小友。”
他的声音不大,穿透了关城的夜风,“上来喝杯茶。”
顾平抬头。
城头上那个穿青布旧袍的老者正看着他。隔着几百丈的夜色,两人的目光对上了。
没有敌意,没有审视,更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
那目光里有一样东西,顾平在南域任何老辈强者眼中都没见过。
一种很淡的、像隔了漫长岁月之后回头看自己年轻时影子的神情。
他迈开步子,沿着关城古老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
“小友。你搬幻光海的时候……想过下面有东西吗?”
“没想过,我只知道,南域奇景,爱美之人居之……反正放在那里也没人要……我声名远扬南域,难道没有资格占有吗?”
秦镇岳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他摇了摇头。
摇头的同时,不由得失笑。
初生的日光落在城关上。
远处,中州大地在晨光中铺展开来。
顾平站在城垛边上,风从关城另一边吹过来,裹着一股他从来没闻过的味道。
南域的咸腥没了,铁血关外荒原的干燥尘土也嗅不到了。
这风是润的。
不湿,不粘,每一缕擦过皮肤的时候像被极细的灵泉水雾扫了一下。
他下意识多吸了一口。
灵气的浓度至少是南域的三倍,可在中州,这不只是浓。
这些灵气活着。
整片大地底下压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巨兽心脏,每一次脉动都把灵流沿着地底看不见的祖脉推上来,从草叶、泥土、石缝、河面上蒸腾而出,丝丝缕缕地往丹田之中钻。
顾平的阴阳道体在感应到这片天地灵气的一瞬间自己动了一下。
阴脉和阳脉同时舒张,像从逼仄的巷子里一步踩进了旷野。
他受伤后一直发闷的胸口,在这股灵气的浸润下一点点松开,那道血棺余力留下的灵痕被中州地脉之气逐渐消融,竟在他踏上城垛之前,悄然散尽。
然后他看见了天。
中州的天和南域不一样。
中州的天高得离谱。高到站在城头上仰头看,脖子仰到底了还是看不到尽头。天上多了一层东西。
太古星脉。
一条由亿万颗太古星辰碎片连成的银色光带,横贯整个穹顶。
宽逾千里,厚逾百里,破碎的星核在光带里缓慢流转。
现在是白天,太阳刚从关城背后升起来,可那条星脉没有被阳光盖住。
像嵌在天顶深处的一层薄璧。
太古星脉不仅是光。它是道。
星脉中流转的每一颗星核碎片,都是上古纪元修行者陨落时散落的道基余烬。
它们被天地规则收拢、淬炼、重组,堆积在中州上空无数纪元,形成了一条活的、流动的、每时每刻都在往下渗道韵的天河。
道法自然,竟然是镌刻在中州的天上的,顾平感到震撼。
第一次发愣。
相较于其他几域来说,中州的修炼环境简直就是得天独厚,在如此道法的照耀下、沐浴下,必定会是天才遍地、天骄繁多。
阴阳道体对这东西的反应远超预料。
体内双脉同时在共振,心跳的频率不由自主地和星脉的脉动对上了。
那种感觉没法准确说出来。
“看清了?”秦镇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没有看顾平,抬着头看头顶那片天。“星脉天道底下修炼一年,顶南域东域三年。所以你进了中州之后会发现。
这里的小孩十五岁筑基的,不算稀奇。
顾平没接话。他把视线从天上移到地上。
大地。
中州的地——平。
平原的尽头还是平原。
可平原上浮着山。
从地上长出来的山,是浮在半空的山。
一共九座。从关城往北望出去,第一座悬空峰在平原地平线上只露一个尖。
太远了,远到只剩一点淡青色的轮廓。
秦镇岳指着它说那是天元峰,中州西境九大悬空峰第一座,峰顶住着一个圣地的外门。他说这话的语气,像在说城东头有家面馆味道不错。
东域一座宝山便足以让大宗门杀到血流成河,可在中州,九座悬空峰却只是三十六仙城外围的地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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