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卿进山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就开始下雨了。
孟工开车来接她,一路上说了好几次“沈总,这雨下得不太对劲”。
但项目在赶进度,她又是难得抽出时间来视察的,最终还是咬咬牙上了山。
山路确实不好走。
从市区出发,前两个小时还是柏油路,虽然弯多坡陡,但至少是平整的。
后一个小时就不行了,柏油路变成了砂石路,砂石路变成了黄土路。
黄土路被雨水泡得松软,车轮碾过去,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泥浆溅到车窗上,雨刷都刮不干净。
沈念卿坐在副驾驶,一只手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身颠簸得一晃一晃的。
手里的文件早就看不下去了,干脆合上,看着窗外。
雨雾中的山景有一种说不出的美。
远处的山峰被云雾裹住,只露出半截青黑色的轮廓,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近处的树被雨水洗得发亮,叶子绿得不像真的。
但沈念卿没有心思看风景。
她的脑子里还在转那件事——林舒然。
车子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项目的临时驻地在山脚下的一块平地上,几排活动板房,一座简易的办公楼,还有一个用围栏围起来的变电站。
孟工下车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了,扶着车门站稳,讪笑了一下:
“路太滑了,沈总小心。”
沈念卿在山里待了两天。
第一天,她看了大坝的选址,看了隧洞的进口段,看了砂石料场和拌合站。
孟工跟在她后面,拿着图纸指指点点,她一边听一边问,在随身带的笔记本上记了好几页。
工地的条件比想象中艰苦,住的板房隔音很差,晚上的雨声大得像有人在房顶上倒水,床单潮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裹着被子缩成一团,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又被雨声吵醒。
反反复复,一整夜没怎么合眼。
第二天,她去了上游的库区,看了淹没区的征地拆迁情况,又和项目部的几个人开了个会,把几个关键节点的时间表敲定了。
孟工说,沈总您看明天天气要是还这样,要不您今天就先撤?
沈念卿看了看窗外,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但她该看的都看了,该谈的也都谈了,留在这里意义不大。
“明天一早走吧,”她说,“赶在雨变大之前。”
孟工点了点头,但眉头一直皱着,没有松开。
第三天。
沈念卿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
雨还在下,比前两天都大,打在板房的铁皮屋顶上,砰砰砰砰的,像有人在上面擂鼓。
她洗漱完,把行李收拾好,站在门口等孟工。
孟工从办公楼那边跑过来,脸色不太好,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气象台发布的预警信息。
“沈总,雨太大了,要不……”他犹豫了一下,“再等等?”
“等多久?”沈念卿问。
孟工答不上来。
“走吧,”沈念卿说,“开慢一点。”
孟工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车子发动,从驻地出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
雨刷开到最大挡,还是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的混沌。
沈念卿坐在副驾驶,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安全带。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她没有说出来。
车子开出去大约四十分钟,到了一个叫鹰嘴崖的地方。
左边是山壁,右边是深谷,路窄得只够一辆车通过。
孟工把车速降下来,几乎是蹭着往前挪的。
沈念卿看着右边那一片灰蒙蒙的深渊,喉咙发紧,不敢再看。
把脸转回来,盯着前方的路。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雨声,不是引擎声,不是轮胎碾过泥浆的声音。
是一种更低的、更沉的、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声音——
轰隆隆的,闷闷的,像打雷,但比雷声更持久,更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撕裂、正在崩塌。
孟工的脸一下子白了。
“沈总——”
他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往左一偏,车头撞上了山壁,安全气囊弹出来。
沈念卿的眼前一黑,耳边是一声巨大的、吞没一切的轰鸣——
然后是黑暗。
远在瑞士的苏黎世,此刻是凌晨。
傅延灼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后背全是冷汗,睡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他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但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像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脏,一点一点收紧,疼得他喘不上气。
他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手在发抖。
他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但没有缓解那种不安。
反而更重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没有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一切都很正常。
但那种不安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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