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不走，是不是？”林曦月的声音在发抖，却强撑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爹爹要留下来，对不对？”
林父看着她，这个从小体弱多病、却比谁都倔强的女儿。
他想起她刚出生时那一丁点大的模样，想起她第一次开口喊爹爹，想起她病中烧得糊涂还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
他轻声说：“月儿，别任性。”
“我没有任性。”林曦月终于忍不住，眼泪滚落下来，“爹爹，你让我走，我听你的。可是你不能……你不能……”
她说不下去了。
林父沉默了片刻，抬手轻轻按在女儿的发顶，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月儿，”他的声音很低，“爹爹活不了多久了。这身伤，不是靠养就能养好的。白岩不来，爹爹也撑不了几个月。”
他顿了顿，掌心下是女儿微微颤抖的头发。
“让爹爹自己选，怎么走。”
林曦月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林母站起身，走到林父身边。
“我陪你。”
她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林父看向她，嘴唇动了动。
林母没有看他，只是伸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那双手她握过千百次，年轻时修长有力，如今已爬满皱纹和伤疤。
“夫君，”她说，“我陪着你。”
林父看着她。
烛光里，她的眉眼依然是几十年前他初见时的模样。
他轻轻握紧了她的手。
“……好。”
司夜向前迈出一步。
“师父，我——”
“你带着他们走。”林父打断他，“司夜，这些年为师把门派交给你，你从没让为师失望过。这一次也一样。”
他看着这个从小养大的孩子，目光里有欣慰，有不舍，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歉疚。
“带着他们，好好活着。”
司夜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云崖跪下。乐平跪下。方觉夏跪下。
林曦月没有跪。
她只是看着父亲，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林父最后看了她一眼，“好好照顾自己。”
然后他转身，没有再回头。
司夜起身，走到林曦月身后。
她觉察到什么，刚要回头，后颈一麻，眼前便陷入了黑暗。
司夜接住她倒下的身子，抱得很紧。
“走。”
密道的入口在后山的枯井里。
云崖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方觉夏扶着昏沉沉的乐平跟在后面。
长安守在林曦月身边，沉默地看着她沉睡的脸。
司夜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密道的门正在缓缓合拢，最后一线光亮越来越窄，越来越远。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林父和林母并排坐在堂前。
他没有点灯。
月光从敞开的门扉漫进来，落在青砖地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白岩是在子时来的。
他独自踏着月色走进这间小院，长衫玉立，眉眼温和，仍是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夫人，你让我好找。”
他看着林母，语气像是在叙旧。
林母没有看他。
白岩又看向林父，微微笑了笑：“大哥，好久不见。”
林父站起身。
他什么也没有说。
院中骤然刮起狂风。
那一战打了很久。
林父身上的旧伤在第三十七招时崩裂，血迹从衣襟下透出来，洇成一片深色。
他的剑慢了半息，白岩的妖气便直取心口——
林母挡在了他身前。
她这辈子，从没学过武。可那一刻，她挡得毫不犹豫。
白岩的妖气穿透她单薄的肩胛，溅起的血落在林父脸上，还是温热的。
他抱着她跌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阿蘅……”
她没有看他，只是拼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将袖中那枚淬了剧毒的匕首，送进了白岩的心口。
那是她在这一个月里，悄悄磨的。
白岩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他的妖身开始崩解，裂痕从胸口向四肢蔓延。
可他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伤口，只是一直看着她，目光里竟有几分茫然。
“……夫人。”他好像还想伸手，可他什么也握不住了。
白岩被林父一掌打中心脉，那一掌是林父用全身的灵力打出去的，林父一瞬间白了头发。
林母躺在林父怀里，气息已经弱得几乎听不见。
她望着他的脸，那眉眼她看了几十年，闭上眼也描得出来。
年轻时的意气风发，中年时的沉稳持重，还有此刻这个白发苍苍的男人抱着她，像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她轻轻笑了。
“夫君，”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缕将散的烟，“这辈子……咱们没能做长久夫妻。”
林父握着她越来越凉的手，抵在自己额头上，说不出话。
“下辈子……”她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勾了一下，“你记得……早点来找我。”
林父低头，吻在她冰凉的额角。
“好。”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石磨过。
“夫人，莫怕。”
他将她揽进怀里，另一只手握住了那柄还插在白岩心口的匕首拔出，朝着自己的心口。
“……为夫拉着你。”剑刃刺入血肉的声音很轻。
月光还是那样安静地铺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白岩倒在几步之外。
他还没有死透。
残破的妖身支离破碎，勉强维持着人形。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伸出手，指尖堪堪触到林母垂落在地的衣角。
只差一寸。
只差一寸，他还是没有够到。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终于，无声地垂落下去。
月光照在他脸上。
至死，他仍是那副温和儒雅的、谦谦君子的模样。
山风穿过敞开的院门，带起一地落叶。
远处，有人家的鸡鸣隐隐约约传来，天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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