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幼年,是娘亲身上淡淡的草药香,和哥哥读书时沉稳的声音混合成的。
那时候我们住在城西的小院,院子不大,墙头爬着牵牛花,春天开得热闹。
但我知道,墙外的世界对我们并不友善。
哥哥去学堂后,我有时会趴在门缝边看巷子里的孩子玩闹。
他们穿着鲜亮的衣裳,有娘亲牵着,大声说笑。
他们的娘亲被称为“夫人”,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
而我的娘亲,只有在爹爹来时,才会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浅青色衣裙,脸上露出我后来才懂得是“练习”过的笑容。
爹爹来的时候,像节日的预演。
娘亲会提前打扫院子,会多做两个菜,会叮嘱我和哥哥要乖,要多笑。
爹爹会带糕点来,会摸哥哥的头问功课,会说我长高了。
他的手掌很大,很暖,但停留的时间很短。
有时候他会留下来过夜,第二天娘亲做早饭时会轻轻哼歌;
但更多时候,他只是坐坐就走,马蹄声在巷口渐行渐远,留下我们扒着门缝看空荡荡的街。
我那时不懂什么叫“外室”,但我知道巷子里有些人看我们的眼神很奇怪。
有次我去杂货铺买针线,老板娘找钱时撇着嘴说:“哟,苏娘子又绣花呢?也是,不绣花怎么过活。”
她把铜板丢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捡起铜板,手在抖,但想起娘亲教我的——抬头挺胸,微笑,道谢。
回到家,我把钱交给娘亲,什么也没说。
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
我想起爹爹在林府还有别的孩子,想起我们连“爹”都不能正大光明地叫,想起娘亲深夜独自坐在窗边的背影。
那是一种混杂着委屈、不甘、和尖锐心疼的情绪。为我自己,更为娘亲。
八岁那年秋天,发生了一件小事,却让我记了一辈子。
那天是爹爹生辰,娘亲早早起来,翻出最好的一块料子,要给他绣个新荷包。
她绣的是青竹,因为爹爹说过喜欢竹的气节。
从早到晚,娘亲的针就没停过,连午饭都是匆匆扒了几口。
傍晚,哥哥从学堂回来,脸色铁青。
他把我拉到屋角,压低声音说:“姝儿,今日林府摆宴,爹爹……在府里过生辰。林静瑶弹了琴,得了好多夸赞。”
我愣住了,转头看向屋里——娘亲还在灯下绣最后几针,神情专注,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她不知道,她精心准备的礼物,要送的那个人,此刻正在另一个地方,享受着另一个家庭的庆贺。
晚饭时,娘亲把荷包仔细包好,轻声说:“爹爹今日有应酬,来不了了。我们先吃饭。”
我看着桌上特意多炒的一盘鸡蛋,看着娘亲强装平静的脸,一股邪火猛地冲上来。
我“啪”地放下筷子,声音尖得刺耳:“他根本就没想来!他在林府给他那个‘嫡女’过生辰呢!娘,我们算什么?我们连他的一顿晚饭都不配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因为娘亲的脸瞬间失去血色,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最亲近的人刺伤的愕然。
哥哥厉声喝止:“姝儿!”
我咬着嘴唇,眼泪滚下来。
我不是气爹爹不来,是气娘亲为什么要这样委屈自己,是气这个世道为什么这样不公平。
娘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花“噼啪”爆了一声。
然后她起身走过来,没有骂我,没有打我,只是轻轻把我搂进怀里。
她的怀抱有淡淡的草药香,温暖得让人想哭。
“姝儿,”她的声音很轻,“娘知道你不平,知道你觉得委屈。但娘今天要教你一件事——怨恨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它伤不了你想伤的人,只会先压垮你自己。”
我在她怀里抽噎:“可是他们那样对您……”
“那是他们的选择。”娘亲松开我,捧起我的脸,让我直视她清澈的眼眸。
“而我们如何活,是我们的选择。姝儿,你记住:别人的错,不能成为我们变坏的理由。若让怨恨填满了心,你的眼睛就再也看不见美好了,你的手就再也绣不出平整的线了,你的心……会变得又冷又硬,那样,你就真的输了。”
她起身,从针线筐深处拿出一块素白棉布,放在我面前。
“从今天起,你给林府的老夫人——你的祖母——绣一件抹额吧。”
我呆住了:“为……为什么?她都不认我们……”
“不是为她绣,”娘亲微笑,那笑容里有种我看不懂的深沉。
“是为你自己绣。刺绣最磨练心性,一针一线,急不得,乱不得。你若能静下心来,把这块白布绣成一件像样的东西,你的心也就静了。每当你觉得委屈、怨恨、不甘的时候,就拿起针线,看看你的手能不能稳得住,你的心能不能沉得下。”
她抚摸着那块素布,声音更柔:“如果有一天,你能绣出连自己都惊叹的纹样,就证明你的心已经足够宽和、足够强大了——强大到可以包容那些伤害,而不是被它们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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